绿皮火车的蒸汽拖着长长的尾巴，把站台上送别的哭声、叮嘱声全都搅在一起。
张宇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，肩膀上扛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卷，挤过车厢门口拥堵的人潮。
他找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窗，三人座，位置还不错。
他把行李卷塞到座位底下，靠着窗坐好，这才慢悠悠地环顾四周。
车厢里全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，有的一脸亢奋，有的红着眼眶，有的死死攥着手里的书包不说话。
列车员还没关车门，站台上还有人拼命往车上挤，喊名字的，递东西的，混乱得像菜市场。
张宇心里挺平静。
他在系统空间里存了足够的东西，足够他好好的活着了。
“让一让，麻烦让一让。”
一个女声从车厢那头传过来，脆生生的，带着点喘。
张宇扭头一看，先看到一只藤条箱被人举过头顶，然后是一只胳膊，再然后是一张脸。
那张脸……
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吴小娟。
上个月他们在街上救的那两个被调戏的姑娘之一。
而现在，吴小娟也看见了他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刷地亮了，嘴一张，能塞进去一个鸡蛋。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上个月那个……”
她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，差点喊出来，“那个帮我们的英雄！”
“嘘。”
张宇把食指竖在嘴边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吴小娟赶紧捂住嘴，但眼睛里的光一点没少。
她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句：“幼薇！幼薇你快点！你看我碰到谁了！”
车厢通道里又挤过来一个人。
张宇看了一眼。
第二眼。
行吧，第三眼。
李幼薇比吴小娟高半个头，马尾扎得利利索索，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，扣子系得规规矩矩。
但怎么说呢，这件衣服在她身上就没那么规矩了，该撑起来的地方撑得明明白白，该收的地方收得紧紧凑凑。
脸是那种让人看完还想再看一眼的长相，眉眼之间带点英气，又有点大小姐的矜持劲儿。
“童颜巨……。”
张宇口中蹦出第四个字的时候紧急刹车，然后迅速把它又塞进了脑子里。
“什么？童……什么？”
车上的声音比较嘈杂，吴小娟没听清张宇在说些什么。
李幼薇走过来，先看了张宇一眼，微微一愣，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，朝吴小娟微微蹙眉：“小娟，公共场所，别大惊小怪的。”
语气不急不缓，听着就舒服。
吴小娟已经拉着李幼薇的袖子挤到了张宇对面的座位。
她把藤条箱塞进座位底下，扯了扯衣角坐下来，下巴一抬，朝张宇使劲笑：“同学，你也是去插队的？”
张宇点头：“嗯，吉省。”
“我们也是！”
吴小娟一拍膝盖，“这也太巧了吧！你分到哪个公社？”
“青河公社。”
“啊啊啊啊！”
吴小娟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，被李幼薇伸手按住了肩膀。
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，“幼薇你听到没有，同一个公社！同一个！”
李幼薇嘴角弯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但整个人的气质就柔和了不少。
她看向张宇，声音柔柔弱弱：“上次的事，谢谢你。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。”
“张宇。”
“张宇同志，我叫李幼薇。”
她伸出手来，手指细长白净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，“这是吴小娟，我同学。以后还请你多关照。”
张宇和她握了一下，手挺软，他都不想撒开了。
“客气了，互相关照。”
吴小娟在边上歪着脑袋看他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幼薇你发现没有，他比上个月看着精神多了。”
李幼薇瞥了吴小娟一眼，没接话。
张宇心想，废话，这个月可是偷摸补了不少油水，能不精神么。
车窗外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。
呜！呜！——
绿皮火车猛地一抖，然后慢悠悠地开始往前挪。
站台上送别的人开始跟着车跑，挥手的，抹眼泪的，乱成一团。
车厢里有人开始哭。
先是小声抽泣，然后有人憋不住了，呜呜地哭出声来。
一个男生梗着脖子喊了一句“中华儿女多奇志，不爱红装爱武装”，喊完自己眼眶也红了。
张宇靠在窗边，看着站台往后退，心里没什么波动。
他两辈子加起来的岁数，坐过的火车比这车厢里大多数人走过的路都多，离别这种事，早就不新鲜了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出了城，窗外的景从灰扑扑的砖墙变成了黄绿相间的田野。
太阳挂在半空中，光线穿过车窗，把车厢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
张宇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，搁在膝盖上，拉开拉链。
包里没什么东西，就是个幌子。
他真正的家当都在空间里存着呢。
但有些东西得趁早拿出来，免得到了地方再拿出来惹人起疑。
他从包里摸出一块手表。
上海牌，全钢防震，新的。
他把表戴在左手腕上，调了调表带，又整了整袖口，刚好盖住一半。
这块表现在值一百二十块，正常人家不吃不喝攒三个月才买得起。
他又从包里摸出一支英雄钢笔，别在左胸口袋里，笔帽上的小箭标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吴小娟果然注意到了：“哎，你这钢笔好看。”
“为了写信方便，买了一支。”张宇微微一笑。
李幼薇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活泛起来。
有人开始串座，有人拿出搪瓷缸子去接水，有人从包里掏出发面饼子掰着吃。
坐了将近一个小时，互不相识的年轻人开始试着搭话。
张宇观察了一圈。
这节车厢大概坐了四十多个人，都是往吉省去的插队知青。
年纪大的有二十二三岁，小的看着才十六七岁，有几个一看就是干部家庭出身，坐姿都跟别人不一样。
还有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袖子上补丁摞补丁，坐得规规矩矩，话很少。
正看着，一个声音从车厢中间响了。
“同志们！大家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