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两遍，拇指压在屏幕上，玻璃面板的凉意顺着指腹往里透，她却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。
那个姓林的女记者半个月前已经去了北京，电话里的女人却咬定自己人在省城。
招娣把手机扣进枕头底下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，等那道裂缝被黑暗吞得看不清了，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李艳霞，只交代了一句：“省城那个电话先不回，谁问都说我在忙。”
李艳霞点头，没多问。
百惠超市的退货车第二天便开到了仓库门口，柱子和谢大志把四十二瓶酱菜搬回来，码在碾坊角落，招娣给每箱退货都贴上封条，写着待查两个字。
灌装台旁边那只空坛子仍旧摆在那里，红布蒙着坛口，麻绳结上的透明胶带没有半点变化。
招娣每天开工前拍一张照片，收工后再拍一张，两张照片对照完，才锁门离开。
第一天收工时，坛子没有被动过，第二天、第三天白天也一样，红布和胶带始终保持着原来的样子。
到了第三天午饭，李艳霞终于坐不住，端着饭碗挪到招娣旁边。
“三天了，那坛子摆得跟供桌上的东西一样，连个人影都没靠近。”
招娣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，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白天不会来，碾坊里全是人，他又不是傻子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招娣抬眼看她。
“夜里。”
当天傍晚收工以后，招娣把柱子叫到碾坊后面的巷子里。
柱子手上还沾着搬货时蹭的灰，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，才低头听她交代。
“今晚你在碾坊外面蹲着，就在后巷那堵矮墙后面，别出声，手电筒带上，听见碾坊里有动静再开。”
柱子搓了搓手。
“招娣姐，要不要再叫上谢大志？”
“不用，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，你一个人够了，看见人就开手电，喊一声就行，别动手。”
柱子把手电筒往外套口袋里塞了塞，没再追问，转身钻进后巷，贴着矮墙蹲了下来。
走了两步，他又回头看她。
“招娣姐，你觉得今晚会来？”
招娣把碾坊的门锁好，钥匙攥在掌心里。
“坛子摆了三天，白天碾坊人来人往，他摸不着机会，今天最后一批货出完了，明天休整半天，消息传得快，他知道今晚碾坊没人值班。”
柱子没再问，转身贴着矮墙蹲好。
夜里，村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，碾坊铁门紧闭，里面没有开灯。
柱子靠着砖墙听巷子里的动静，蛐蛐叫了一阵便停了，远处的狗吠也只响了几声。
他在矮墙后蹲得腿脚发麻，刚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，碾坊后门便传来一声细响。
有人在门外试着拨门锁。
柱子的手摸到口袋里的手电筒，拇指搭在开关上，没有马上按下去。
后门被推开，铰链发出一声轻响，随后有人踩着很轻的脚步进来，像是怕鞋底碰到地面。
那人沿着墙根摸到灌装台旁边，伸手便去碰那只空坛子。
柱子从矮墙后站起身，把手电筒对准后门，拇指重重按了下去。
白光照进碾坊，正好落在那人的脸上。
陈浩。
陈浩半蹲在灌装台边，左手还扯着红布，右手攥着一只透明塑料袋，袋子里的白色粉末和之前从板缝里找到的那包几乎一样。
手电光照得他睁不开眼，他想把手收回去，动作却慢了一拍，塑料袋仍旧暴露在光里。
“别动！”
柱子的喊声冲出巷子，远处的狗又叫起来。
陈浩这才回过神，赶紧把塑料袋往衣兜里塞，转身便往后门冲。
柱子从矮墙后翻出来，几步堵住后门，谢大志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，正拿着扁担守在前门。
前后门都被堵住，陈浩退到灌装台边，插在衣兜里的手攥得更紧，脸上的慌乱被他硬生生压下去，最后只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。
“我就是路过，看到门没关严，进来看看，谁知道你们都在这儿……”
柱子把手电筒抬高，光柱落在他右手口袋的位置。
“你兜里那包东西是什么？”
陈浩没有回答，手指在衣兜里反复捏着塑料袋，袋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招娣的声音从前门传来。
她推开谢大志让出的门缝走进来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，秦朗跟在身后，进门后便站到出口旁边。
招娣绕过灌装台，在离陈浩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她先看了眼被掀开的红布，又看向散在台面上的麻绳，最后才落到陈浩插在衣兜里的那只手上。
“把手拿出来。”
陈浩盯着她，手没有动。
“我说，把手拿出来。”
这回陈浩慢慢把手抽出衣兜，透明塑料袋被他攥得变了形，白色粉末贴着袋壁，在手电光下泛着细碎的亮。
招娣盯着那袋粉末，先把目光移开，手指在手机边缘擦过一下，才重新看向陈浩。
“你骗我的感情，拿我的钱，现在连我的生意也要毁掉。”
她把话说完，喉咙里那点发紧的感觉仍没有散去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
陈浩抬起下巴，嘴角那点干笑变成冷笑。
“你一个乡下丫头，也配开什么合作社？”
这句话说完，碾坊里只剩手电筒电池接触不良时发出的细响。
谢大志手里的扁担往前送了送，招娣抬手拦住他。
她没有动手，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翻到报警电话，按下拨出键。
“喂，镇派出所吗？桃花村碾坊，有人半夜闯入，蓄意破坏生产设备和产品，人我们扣着了，麻烦来一趟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，陈浩靠在灌装台边，手里的塑料袋仍没有放下，柱子和谢大志一前一后守着门，秦朗站在旁边，镜片上映着手电筒折回来的光。
招娣搬来一张板凳，坐到柜台后面，把旧本子翻开，铅笔别在耳后，没有再看陈浩。
派出所的人赶到时，陈浩换了副脸，刚才那点冷笑收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一副受了冤枉的模样。
“警察同志，我就是好奇进来看看，我没动什么东西，你们别听他们瞎说……”
带队的民警扫了眼他手里的塑料袋，又看向被掀开的红布和散在台面上的麻绳。
“半夜两点多，你翻墙进人家碾坊，手里拿着不明粉末，你管这叫好奇？”
陈浩张了张嘴，没能接上话。
民警让他把塑料袋交出来，用证物袋封好，又在碾坊里转了一圈，拍下现场照片。
柱子把蹲守的经过说了一遍，谢大志在旁边补充，招娣则把百惠超市投诉的三瓶问题产品、灌装台板缝里找到的第一包粉末，以及这几天拍下的坛子对比照片，一并交给民警。
“这些东西能证明，有人多次在我们的生产线上投放异物，今晚是当场抓获。”
民警把材料收好，示意同事带陈浩上车。
陈浩被架着往外走，经过招娣身边时，脚步迟疑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还想说什么。
招娣没有抬头，手里的铅笔落在旧本子上，一笔一画地写着。
陈浩被塞进警车后座，车门关上，车灯沿着巷子照出两道白光，很快便没入夜色。
碾坊的灯一直亮到天快亮，守在里面的人谁也没有真正睡着。
李艳霞后半夜赶过来，带了一壶热水和几个馒头，张婶、谢大嫂也先后到了，几个人坐在板凳上，谁都没有多说。
天快亮时，秦朗从门口走到柜台边，把一杯已经凉掉的水推到招娣面前。
招娣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时，指腹在杯壁上蹭过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手里的东西还稳不稳。
秦朗在她对面坐下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陈浩进了派出所，马文才最迟明天就会知道，他不会坐等陈浩把自己供出来。”
招娣合上旧本子，掌心压住封面，指腹沿着那道磨深的毛边摸了一遍。
“所以张秀兰那边，不能再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