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盯着手机屏幕，拇指压在那行字上，三轮车颠过一个坑，手机从膝盖边滑出去，她赶紧攥住，指甲在屏幕边缘刮出一声轻响。
李艳霞在车斗里被颠醒，揉着眼睛探头问：“到了？”
“快了。”
招娣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，手掌仍压在衣兜外面，隔着布料确认那部手机还在。
陈浩的事只能往后放，眼下百惠超市的供货已经摆到面前，五箱货能送过去，不代表以后每周的货也能送过去。
柱子的三轮车跑山路还行，四十分钟颠到县城，酱菜瓶子却经不起这样的磕碰，上回送货时，两瓶花椒油的封口被震松，油渗出来，把纸箱底泡了一大片。
如果百惠超市的三家门店都谈下来，三轮车撑不了多久。
第二天一早，招娣蹲在碾坊后面，把租车和买车的价钱分别列在旧本子上，铅笔尖在纸面上来回划着，最后停在那行每月八趟的运费上。
租车一趟八十到一百二，一个月跑八趟，运费就要花掉近一千块，买车更不用想，二手小货车少说也要两三万，合作社公账上的钱刚分完红，剩下的还得留着买原料、发工资。
她把铅笔杆咬在嘴里，齿痕压过旧伤，正盘算着还能从哪一项开支里挪钱，碾坊门口传来谢大嫂的声音。
“招娣，我堂弟来了，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大志。”
招娣抬头看过去，谢大嫂身后站着个高大的男人，肩膀宽，脸色晒得发黑，进门时却先侧了侧身，像是怕碰着门框。
两只手更不知道往哪儿放，先在裤缝上擦了擦，又背到身后。
谢大嫂把他往前推了一把。
“大志，这就是招娣，我跟你说过的。”
谢大志低了低头，声音从胸口闷出来。
“招娣老板，我姐说你这边缺人跑运输。”
招娣站起来，把旧本子合上。
“你之前跑什么线？”
“省城到隔壁三个县的长途，建材、粮食、化肥都拉过，跑了十年，大小证件都齐全。”
“怎么不干了？”
谢大志的嘴唇动了两下，视线落到地上的一块油渍上。
“车队老板欠了赌债跑了，车被法院扣了，我们七八个司机一分钱工资没拿到，后来就散了。”
谢大嫂在旁边接过话头：“大志在外面找了两个月活，没找到合适的，上个月回了村，一直闲着，我看你这边正好缺人，就把他叫来了。”
招娣看了看谢大志，又朝门外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自己有车？”
谢大志点头，手从背后伸出来，朝巷口指了指。
“开来了，停在外头。”
招娣跟着他走出去。
巷口停着一辆蓝色轻型卡车，车漆已经褪了色，前保险杠上有一道补过漆的划痕，车斗里铺着干净篷布，四角的绳子绑得规规矩矩。
她绕着车走了一圈，伸手拍了拍车帮。
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，车身没有跟着晃。
“这车跑了多少公里？”
“十二万。”
谢大志跟在她身后，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“老了点，但底盘没伤过，发动机我自己保养，每五千公里换一回机油，没偷过懒。”
招娣蹲下去看轮胎，胎纹还在，胎壁上也没有鼓包。
她站起来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。
“车厢漏雨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谢大志走到车尾，解开篷布边上的扣子，掀开一角让她看。
“上个月刚补过篷布，雨水进不来，箱子放里面，外面再压一层棉被，山路上不会乱滚。”
他说着，把一只空纸箱放进车斗，抬脚踩住车厢底板，来回晃了两下。
“底板也没松。”
招娣看着他的动作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“谢大志，我不绕弯子，合作社现在缺运输，你要是愿意干，我先让你跑一趟试试。”
谢大志把篷布重新放下，扣好绳子，点头点得很用力。
“行，你说往哪跑。”
招娣转身进了碾坊，从货架上搬下五箱产品。
酸辣笋丝两箱，花椒油两箱，木姜子酱一箱，每箱二十四瓶，外面套着新印的纸箱，标签朝外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送到县城百惠超市，地址我写给你，找仓库那边的人签收，签完把回执单带回来。”
她从旧本子上撕下一页纸，把地址和联系人写上去，折好递过去。
谢大志接过纸条，看了两遍，揣进上衣口袋，弯腰就开始搬箱子。
他没有急着逞力，先把箱底托稳，再贴着车帮放下，五箱货搬完，纸箱边角没有磕出一道白印。
最后一箱放好，他把篷布拉过来，四个角重新检查了一遍，才跳下车。
李艳霞从碾坊里探出头，看着那辆卡车出了巷口，嘴里咕哝了一句：“这人手脚倒是麻利。”
招娣回到柜台后面，手里还在整理瓶盖，视线却隔一会儿就落到门外。
铅笔在她指间转了两圈，又被她按回账本边上。
直到卡车的声音从巷口传回来，她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
下午三点不到，谢大志把车停稳，从驾驶座上跳下来，手里捏着一张签了字的回执单，纸面上还带着一个红色的仓库章印。
“招娣老板，货送到了。”
他把回执单递过去。
“仓库那边的管理员叫老吴，我帮他把货搬进去码在架子上了，他说下周再送货，直接走后门卸货通道，快一些。”
招娣接过回执单，从头看到尾。
签收时间、数量、品名一项不差，连五箱货放在哪一排都写得清楚。
她把回执单夹进账本，抬头问：“老吴那个人好说话吗？”
“不太爱搭理人。”
谢大志挠了挠后脑勺，把老吴说过的话复述出来。
“我给他递了根烟，帮他搬了两箱积压的库存，后来就聊开了，货架这个月刚调过，花椒油和酱菜放在第三排，靠过道那面，老吴说人流量还行。”
李艳霞从后面伸出脑袋，朝招娣竖了个大拇指。
招娣没有马上回应。
她把回执单从账本里抽出来，又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字，才抬头看向谢大志。
“你以前也这样跟仓库打交道？”
“跑长途的时候，司机什么都得管。”
谢大志把手放回裤缝边，语气仍旧闷着。
“货不能只送到门口，谁签收，放哪儿，下一次从哪儿进，都得问清楚，不然换个人值班，前面说好的事就不认了。”
招娣把回执单重新夹好。
“大志哥，你留下吧。”
谢大志刚要答应，嘴唇动了动，先看了一眼门外那辆旧卡车。
“按月发工资，一千二，油费另算。”
招娣翻到旧本子的空白页，把数字写上去。
“每个月底跟其他人一起结，你看行不行？”
谢大志搓手的动作停在半途，掌心擦过掌心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张了两回嘴，最后只蹦出三个字。
“行，我干。”
谢大嫂站在门口，听见招娣把工资定下来，赶紧转过身去，袖口在眼角擦了一下，才回头冲谢大志点头。
“还不赶紧谢谢招娣。”
谢大志抬起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把手在裤缝上用力擦了擦。
“谢谢老板。”
当天傍晚，碾坊里的人都走了。
招娣锁门时，往巷口看了一眼。
谢大志蹲在那辆蓝色卡车旁边，手里攥着一块旧抹布，正从车头往车尾擦。
抹布经过那道补漆的划痕时，他没有绕开，反而沿着划痕来回擦了几遍，原本褪色的蓝漆被擦出一层暗光。
招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，看了片刻，才转身往家走。
回到屋里，她坐在床沿上，掏出手机给秦朗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运输的事解决了，谢大嫂的堂弟，十年老司机，自带卡车，今天试了一趟，靠谱。”
秦朗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到。
“下周去百惠超市谈供货之前，我帮你把报价单和产品资料整理出来，你带着去。”
招娣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手指离开屏幕后，她又重新点开输入框，打了一行字。
“张秀兰跑出来的事，你查到更多了吗？”
这一次秦朗回得很快。
“她现在躲在隔壁县一个亲戚家里，我约了她后天见面，但她提了一个条件。”
招娣盯着屏幕，原本要放下手机的手又收了回来。
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。
“她说，她只愿意跟你一个人说，因为她手里有一份陈浩当年骗她签的合同。”
招娣把那句话看了两遍。
屏幕上的光照在她指尖，刚才因为招到司机而松下来的那点劲，又被她一点点收了回去。
秦朗的消息继续发来。
“她手里的合同，甲方写的不是浩天商贸，是天成农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