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被那句“出去出去”砸得脸上火辣辣的，可她没挪脚。
胖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，手里还攥着擀面杖，满脸不耐烦。
“听不懂人话？我这儿不收推销的，赶紧走。”
“我不是推销的，我是来送样品的。”招娣把背篓里的酱菜瓶往柜台上摆了一个，声音发紧但没断，“您尝一口，不好吃我马上走。”
胖老板娘斜了她一眼，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。
“我说不要就不要，你耳朵聋了？”
招娣站在原地愣了两秒，嘴唇抿了一下，弯腰把瓶子收回来，转身出了门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声，闷得像打在胸口。
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，攥了攥背篓的带子，往下一家走。
第二家是个卖包子馒头的早餐铺，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，倒是让她进了门，可听完她说的话，摆了摆手。
“自家做的？有标签没有？有生产日期没有？出了事谁负责？”
“我瓶子上有标签，您看——”
“这叫什么标签？手画的？”瘦老板把瓶子翻过来看了一圈，啧了一声，“小姑娘，你这东西连个正经商标都没有，我进了货客人吃坏肚子，我找谁说去？”
招娣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不会吃坏肚子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人家说的也是实话。
她把瓶子收回篓子里，说了声“打扰了”，低头出了门。
第三家是个炒菜馆子，老板娘倒是尝了一口，嚼了两下点点头说“味道可以”，可紧跟着问了句：“你一个月能供多少？”
“一个月……三四百瓶没问题。”
“三四百瓶？”老板娘摇头，“我一天就要五十瓶，你这产量还不够我塞牙缝的。”
第四家，门都没让进。伙计拦在门口，说老板不在。可招娣分明看见里头一个叼烟的胖子正在翘脚喝茶。
第五家是个米粉店，门口挂着块破木牌，油渍糊了一层。招娣刚迈进去，柜台后面一个尖嗓子女人抬起头，上下打量了她一圈。
“你是桃花村那个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旁边洗碗的大姐凑过来嘀咕了两句。尖嗓子女人的脸色变了变，笑容一收。
“我们不需要，你走吧。”
招娣听不见那两句嘀咕的内容，可她看见了洗碗大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太熟了。跟村口那些指指点点的女人一模一样。
她没问为什么，转身出了门。
五家。五扇关上的门。
招娣站在镇子后街的巷子里，背靠着墙，手心全是汗。太阳从巷口斜着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。
背篓里的二十瓶酱菜一瓶没少，颠了一上午，沉得肩头发麻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自荐信，展开来看了一眼。秦朗的字端端正正的，每一笔都稳得像钉在纸上。
“老板您好，我叫王招娣，桃花村的——”
她嘴唇动了动，默念了一遍，又把信折好塞回口袋。
还有一家。
镇子东头拐过去第二个巷口，老刘面馆。
就是那个在街尾槐树底下买了她三瓶酱菜的面馆老板。
招娣站在巷口犹豫了足足半分钟。老刘是她的第一个客户，上回是人家主动走过来买的，这回要是被拒了，连这条路都断了。
她攥紧了背篓的带子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怕什么？大不了再被轰出来。”
她一步跨出去，朝面馆的方向走。
老刘面馆不大，六张桌子挤在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的小屋里，灶台上两口大锅翻着白烟，汤底的味道飘了半条街。门口的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菜单，“牛肉面六块，杂酱面四块”，红纸黑字，跟她的桃花标签一样土。
招娣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刘老板正弯着腰在灶台边上捞面，围裙上的油渍比上回见的时候又多了一层。听见门响，他回过头，手里的笊篱还在滴水。
看见招娣，他愣了一下。
“哟，你是那个——街尾卖酱菜的小姑娘？”
“刘老板，我姓王，叫招娣。”她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，搁在门边的空桌上，声音比在前五家稳了不少，“上回您说卖得好让我多带几瓶，我今天给您带了新口味。”
她从篓子里拿出三瓶酱菜，原味、微辣、麻辣各一瓶，摆在桌上。瓶身上的桃花标签在灶台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暖色。
刘老板放下笊篱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过来拧开麻辣那瓶闻了一下。
“上回那三瓶我摆在柜台上，客人自己舀着配面吃，三天就见底了。好几个老主顾问我还有没有。”
招娣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，手心又开始冒汗，她飞快地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刘老板蘸了一指头麻辣酱菜放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眉头先拧了一下，紧跟着松开了，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嚯”。
“这个比上回的带劲。花椒味出来了，配牛肉面绝了。”
他又尝了微辣的，点点头。再尝原味的，拿起瓶子对着灯光看了看里头的豆角丁和花生碎。
“你这手艺见长啊。”他把瓶子放下，靠在灶台边上，两手抱在胸前，“说吧，什么价？”
招娣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秦朗教她算的账。零售五块，批发给陈老板娘三块五。面馆量大，长期供货，可以再让一点。但不能让太多，成本摆在那里。
“四块五一瓶，三种口味都是这个价。”
刘老板嘴角一撇，摇了摇手里的瓶子。
“四块五？镇上袋装酱菜才卖两块。”
“袋装的您也吃过，那味道能跟我这个比？”招娣的嗓音微微发紧，但没退半步，“您柜台上摆三天就卖光了，客人追着问。您要是换成两块钱的袋装货，看他们还问不问。”
刘老板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丫头嘴挺会说的。行，四块三，每周给我送二十瓶，三个口味搭着来，我按月结。你算算划不划算。”
四块三。二十瓶。一周八十六块，一个月三百四十多块。她在脑子里过了两遍，成本打满也就一块不到一瓶，一个月净赚起码两百。
比翻三天山强太多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得干脆，攥着背篓带子的手指却在抖。
刘老板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油渍斑斑的记账本，撕了一张纸。
“你签个字，每周五送货，我当天结清。第一批先送十瓶，我看看客人反应。”
招娣接过笔，在那张纸上写下“王招娣”三个字。笔画比昨天练的时候稳了，那个“娣”字的女字旁终于没歪。
她把纸递回去，刘老板瞄了一眼，塞进账本里。
“行，下周五见。”
招娣从背篓里点了十瓶出来摆在刘老板柜台上，收了四十三块钱。钱到手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又麻了，跟上回在槐树底下收那十五块钱的感觉一模一样，可这回麻得更厉害。
四十三块，一个长期订单，每周固定来。
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，朝刘老板点了下头，背起篓子出了门。
走出面馆不到十步，她的腿就软了。
她拐进旁边的小巷子，背靠着墙慢慢蹲下来，手捂着嘴，笑出了声。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眼眶发热，可硬是没掉泪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秦朗写的那封自荐信，展开来看了一眼。
纸上那段话她一个字都没念。
从走进老刘面馆到签字收钱，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己蹦出来的。什么“您先尝尝”、什么“好吃了再谈价格”，一句都没用上。她张嘴就来了，算账算得又准又快，还嘴不饶人。
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，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“朗哥教我的字没白学。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，把信仔仔细细折好，塞回贴身口袋里，手指按了按，跟按那些钞票一样仔细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背起篓子往镇外走，脚步比来时轻了一半。
可她没注意到，身后那条巷子的拐角处，一个歪嘴的男人靠在墙根，手里夹着根快烧到头的烟，眯着眼看着她走远。
他掐灭烟头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，嗓音拖得又慢又长。
“龙哥，那个卖酱菜的丫头开始给面馆供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