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了，陆仁也看到了D二聚体的结果。
他并没有去赵鹏面前耀武扬威，去宣扬自己是正确的。
这种事，没必要。
对错摆在那里，科室里每个人心里都有数。
冯医生看了一眼赵鹏，又看了一眼陆仁，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在他的眼里，在主任之下，陆仁就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了。
另一边，师姐唐甜凑到小周耳边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我就说吧，肯定是陆师弟是正确的。”
小周也连连点头。
此时，陆仁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，已经是无限地拔高了。
……
陆仁写完病历，交了班，换下白大褂，走出了科室。
他没直接回寝室，转道去了实验楼。
七楼那间实验室，他之前和方启明打扫过了。
今天过来，主要是想把这里的设备情况摸清楚。
这间屋子，是程时咏出面给的，基础的东西有几样，可那些做分子实验离不开的大件，这里一件都没有。
要做qPCR，做蛋白显影，做流式，都得用学院的公共平台。
陆仁下了楼，去了实验中心登记处。
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。
“老师，公共平台那些设备怎么预约，要排队多久啊？”
管理员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是哪个组的？”
“程时咏教授组的。”
大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：“qPCR这会儿排得紧，最快也要三天以后。流式细胞仪好一点，明天下午有空档，显影机要到我们这儿排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研究生刚来吧？这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，公共平台一小时好几百，你们可得省着用。”
陆仁点点头，他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七层这间屋子，是他自己的根据地，以后标本处理和细胞培养都在这里。
那些大件，就靠公共平台排，慢慢做。
……
陆仁从实验楼出来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食堂还有菜，他打了一份，找了个角落坐下，一边吃，一边在心里盘算第一个实验该怎么开。
刚扒了两口，手机响了。
是自己的上级医师兼师姐，许曼。
“师弟，你回寝室了吗？”许曼的声音有点急，“导管室那边有台急诊介入，本来定好的助手临时有事，要过两个小时才能到，你能不能过来搭把手？”
陆仁愣了一下：“师姐，我？”
“对。”许曼道，“我这几天把你那个综艺翻出来看了，这才知道你介入的能力也不错。你赶紧来导管室吧，别耽误了。”
陆仁没多问，三两口把饭扒完，起身就走。
……
他一路小跑赶到介入楼，换了铅衣，刷手，进了导管室。
手术室里已经忙成一团。
平车上推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胸口绑着电极，监护仪上心律不太稳。
旁边一个穿铅衣的医生正低头看刚出来的心电图。
陆仁看了一眼，师姐许曼并不在。
那个穿着铅衣的医生转过身，四十岁出头，脸被帽子口罩遮着，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。
他看了陆仁一眼，又上下扫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许曼说的那个助手？”
“老师，我叫陆仁，程老师组的研究生。”陆仁点点头，“许曼师姐刚打电话让我来帮忙。”
任雪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他是急诊介入组的骨干，平时晚上的急诊介入，大半都是他在做。
许曼打电话说给他找个助手，他本来以为是科里哪个高年资的住院总，或者哪位主治。
可眼前这个，头发这么多，还没有黑眼圈，一看就是刚下临床没多久的小年轻。
任雪锋心里有点犯嘀咕。
这种时候的急诊PCI，争分夺秒，助手要是跟不上，台上是要出乱子的。
“你上过台吗？”任雪锋直接问。
“上过。”陆仁直接道。
“那好，台上听我的。”任雪锋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多问，转身去看病人。
……
病人是个五十五岁的男的，胸痛两个多小时，心电图上前壁导联ST段抬得老高，是典型的急性前壁心梗。
这种急性心肌梗死的病人，死亡率是很高的，需要争分夺秒的开通血管。
“你先消毒铺巾吧。”任雪锋开始准备导管导丝，“桡动脉穿刺会不会？”
在介入手术里，助手的作用是比较有限的。
大部分刚上手的助手，可能就只是一个工具人，帮忙递一递导丝、导管什么的。
真正的入门，还是需要从动脉穿刺开始。
正所谓万事开头难，只有把动脉穿刺练熟了，才能顺利开展接下来的介入步骤。
在电话里，许曼可是说她找来的这个助手会穿刺的。
只不过，任雪锋有些不太放心，还是多问了一嘴。
“穿过。”陆仁点点头，走到病人右手边。
给病人消毒结束之后，他重新洗手，戴上无菌手套。
陆仁摸了摸桡动脉搏动，找了个最明显的点。
“利多卡因。”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跟台护士。
护士立刻递过麻药。
陆仁先打个皮丘，随后拿起穿刺针，手腕一翻，一针进去。
任雪锋本来在旁边调机器，眼角余光瞥见，心里“咦”了一下。
那一针，又稳又准，几乎没有试探。
回血鲜红，他顺势置入导丝，进动脉鞘，动作行云流水，前后不到一分钟。
任雪锋没有出声，但眼神已经变了。
一针见血！
这个能力，是介入手术里最基础，但，同样也是最重要的能力！
如果能有一个善于穿刺的助手，在介入手术中，那就绝对是事半功倍的。
任雪锋收回视线，走上台：“造影管。”
陆仁立刻把造影导管递过去，顺手接上压力。
造影导管顺着导丝往上，到了主动脉根部，陆仁轻轻转了两下，导管头一滑，稳稳落进左冠脉口。
“冒烟。”任雪锋突然道。
冒烟，这是造影的行话，其实就是推注造影剂的意思。
任雪锋说完就准备解释一下。
但是，他还没出声，陆仁就已经踩下造影踏板。
任雪锋微微挑眉。
看来，这个研究生还真不是说大话，应该是跟过不少台的。
此时，显示屏上，左冠脉的影像一点点亮起来。
前降支近段，一大块血栓把血管堵得严严实实，远端完全不显影。
“前降支近段，急性闭塞。”陆仁道，“血栓负荷很重。”
任雪锋点了点头。
他本来还在担心，这新来的助手，连血管都找不到。
可从穿刺到造影，这小伙子手底下干净得很。
而且，这眼睛也毒，一眼就指出了病变位置。
“换导引导管，送导丝。”
任雪锋松了一口气，开始真正把陆仁当助手用。
陆仁熟练地换掉造影管，换上导引导管，再次到位。
他把一根导丝递给任雪锋，又在旁边备好了球囊。
导丝刚刚通过闭塞处，任雪锋就皱了眉。
影像上，前降支里那团血栓，比刚才造影时看到的还大，松松垮垮地飘在血管里。
这种血栓，直接球囊扩，碎渣很容易顺着血流飘到远端，把小血管堵了。
后果不堪设想！
“血栓负荷太重。”任雪锋皱了皱眉，“直接扩，远端要遭殃。”
“老师，要不先用抽吸导管抽一下？”陆仁小声道。
任雪锋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建议，和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。
“拿抽吸导管过来。”任雪锋转头对一旁的护士说。
护士立刻拿来抽吸导管。
陆仁接过之后，顺着导丝送进病变处，配合护士一点一点抽吸。
暗红色的血栓碎块，顺着导管被抽到了外面的瓶子里。
一共抽了三轮。
再造影，那团飘着的血栓明显小了，血管腔露出来一大半。
“现在可以扩了！”任雪锋道。
陆仁点点头，开始用球囊缓缓扩张血管。
整个过程，两人配合得像合作过很多次一样。
陆仁不光递器械，还时不时报一下压力、心率，还有的造影图像。
哪里有狭窄，哪里有夹层，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任雪锋一开始还有些不太放心。
陆仁做过的，他都要重复确认一遍。
不过，到了后来，他索性不问了。
一个眼神，陆仁就知道该递什么。
尤其刚刚抽吸那一段，他心里那点怀疑，彻底没了！
一个刚下临床的小年轻，手这么稳不稀奇，练一两年都能练出来。
可，一眼看出血栓负荷重，知道要先抽吸再球囊，这就不是光靠手了！
二十多分钟后，支架完美到位。
最终再次造影，患者前降支的前向血流恢复到了完美的三级，也就是常说的正常血流。
一旁的监护仪上，病人的心率慢慢稳了下来。
……
手术结束，两人一起走出手术室。
任雪锋摘了口罩，看了陆仁一眼：“你叫陆仁？”
“是。”
任雪锋坐在外面的观察室，拿起矿泉水，灌了一口，“你这手，可不像刚下临床的，哪里学的？”
陆仁笑了笑：“以前在医院实习，跟台跟得多。”
任雪锋没再追问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嗯，不错。”
如果有外人在场，此时恐怕会瞪大双眼。
一向严格的任雪锋，能够表扬一个人，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！
今晚之所以没有人来跟台，除了助手真的是有事请假之外，其他助手都有些畏惧任雪锋。
任雪锋的作风严厉，平时稍有差池，可能就会被他骂一顿。
虽然很多医生都想来学介入，但是也没必要跟着这么严格的老师。
所以，任雪锋的台子，好是好。
但，能来的人，不愿意来；想来的，可能没这个技术！
……
就在陆仁准备离开的时候，任雪锋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。
他接通电话，对面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。
“任主任，急诊科又来了个胸痛，心电图是下壁心肌梗死，家属同意手术，我们马上推病人过来！”
“好，我在导管室待命！”
任雪锋放下手机，转头看了眼陆仁。
“小陆，我的助手没来，你一时半会儿可能还走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