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最后一丝纯净的人道本源没入根系,倒伏在庭院中央的人参果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。
原本干瘪龟裂的树皮如同久旱逢甘霖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莹润的光泽。断裂的经络无缝衔接,枯黄的树叶“唰唰”作响,瞬间转为青翠欲滴的鲜绿色。更神奇的是,之前被猴子敲落在地、化作泥水的几枚人参果,此刻竟顺着地脉之气重新凝聚,伴随着一阵沁人心脾的异香,稳稳当当地挂回了枝头。
灵根生机,尽数复原。
五庄观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死亡凝视感,终于彻底消散。
唐僧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沙僧手里的降妖宝杖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。猪八戒更是夸张,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,大口喘息着,嘴里嘟囔着“老猪我还以为真要变成烤全猪了”。
一直冷着脸的镇元子,这会儿也顺势收起了那副“铁面无私地仙之祖”的冷厉姿态。
他大袖一挥,庭院中那些禁锢空间的阵法符文悄然隐去。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,十分自然地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,那变脸的速度,丝滑得连孙悟空都愣了一下。
“好,好,好!”镇元子连抚长须,目光落在那株生机盎然的果树上,又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顾玄,语气中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赏与感慨,“小道友胸襟广阔,竟真舍得用这等纯粹本源修补我这灵根。既然因果已平,本座自当言而有信,不与尔等为难。”
这场原本注定要让佛门大出血、由观音菩萨出面斡旋、灵山承接天大人情因果的死局,就这么被顾玄轻描淡写地一手掐断了。
僵局既解,自然少不了一番客套。
镇元子当即吩咐清风、明月两个道童,去大殿设下素宴,款待顾玄与唐僧师徒一行人。
清风明月此刻对顾玄的态度简直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。毕竟在他们眼里,这可是为了救活自家观中至宝,不惜“自毁道基”的恩人。两个小道童端茶递水那叫一个殷勤,连带着看唐僧师徒的眼神都没那么嫌弃了。
宴席之上,气氛融洽。
镇元子端坐在主位上,拂尘一扬,两个紫金托盘凭空悬浮而出,上面赫然摆放着五枚形似婴儿、晶莹剔透的人参果。
“此番风波虽由这猢狲而起,但也算不打不相识。”镇元子笑眯眯地环视一圈,“灵根初愈,这几枚人参果,便赠予诸位压压惊吧。”
托盘飘然而至。
唐僧看着面前那栩栩如生的人参果,这次可没再念叨什么“罪过罪过、此乃三朝未满的孩童”。吃一堑长一智,老唐这会儿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玩意儿不仅不是婴儿,还是能让他多活几万年的绝世仙珍。他双手合十,对着镇元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佛礼,随后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果子,稳妥地收进了袖兜里,生怕磕着碰着。
孙悟空、沙僧、猪八戒三人更是不用说,各自捧着属于自己的人参果,眼睛都亮了。这可是先天灵根结出来的至宝,闻一闻就能活三百六十岁,吃一个直接延寿四万七千年!诸天万界多少大罗金仙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一颗,今天居然能当饭后甜点吃。
顾玄也分到了一枚。
他看着手里这枚散发着浓郁先天生机的人参果,没有丝毫推辞,十分从容地道了声谢,直接张口咬了下去。
果肉入口即化,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。
刹那间,一股精纯到了极点的先天生机在腹中炸开,化作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流,顺着经脉疯狂游走周身。这股精气纯粹、厚重,不带半点尘世的驳杂戾气,对于寻常仙神而言,这绝对是能够洗毛伐髓、夯实境界、甚至直接突破修为桎梏的顶级机缘。
顾玄闭上眼睛,感受着这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。
然后……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睁开眼,沉默了两秒。
说实话,果子是好果子,味道也确实不错,吃完之后神清气爽。但问题是,这股看似磅礴的先天生机,一汇入他那宛如深渊汪洋般的人道本源之中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影了。
他身负大唐鼎盛国运,整个人道气运被太清法门凝练成了他最核心的底蕴。他的道基实在是太稳固、太厚重了,底蕴深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。人参果这种级别的外物滋养,对现在的他来说,就像是给一片汪洋大海里倒了一杯纯净水。
水是好水,但想靠这一杯水让海平面上升?纯属做梦。
“果然,顶级神装对满级底蕴的边际效益递减得太严重了。”
顾玄在心里无奈地吐槽了一句,原本还指望这地仙界第一灵果能让自己直接原地起飞,现在看来,也就是个味道比较好的高级水果。
不过,心里吐槽归吐槽,表面上该做的戏还是得做全套。他刻意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了几分,做出一副“大受裨益、本源稍稍回补”的欣慰模样,对着镇元子拱手致谢,坦然接纳了这份机缘馈赠。
宴席全程,众人推杯换盏,气氛和睦到了极点。
唐僧师徒满心都在感念顾玄出手解围的“救命之恩”,全然不知这场看似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,已经悄无声息地把西游量劫的功德分配盘子给砸了个稀巴烂。
接下来的几天,师徒四人死活不敢再提赶路的事,老老实实在五庄观里盘桓修整,彻底平复了此前生死一线带来的心神波动。顾玄也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,每天在院子里打打坐,顺便接受一下唐僧等人每日例行的嘘寒问暖。
直到时日已到,再不走菩萨可能就要下界来催了,唐僧这才整顿行装,准备继续西行。
临别之际,五庄观门前。
唐僧披着袈裟,手里握着九环锡杖,看着站在台阶上送行的顾玄,眼神里满是感动与不舍。
“顾道长。”唐僧双手合十,微微躬身,“道长高义,贫僧无以为报。前路漫漫,妖魔横行,道长若是无事,不如继续随我等同路西行?沿途也好相互照应,贫僧也能日夜诵经,为道长祈福,稍稍弥补道长此番损耗的道基。”
顾玄看着唐僧那真诚的眼神,差点没绷住笑出声。
跟你们一起西行?
开什么玩笑!他现在截胡了佛门这么大一笔因果,灵山那帮秃驴这会儿估计已经反应过来不对劲了。他这时候要是跟着取经队伍大摇大摆地往前走,那简直就是黑夜里的探照灯,佛门大能不天天拿天眼盯着他才怪。
暂避锋芒,闷声发大财,顺便留下来把五庄观的利益彻底吃透,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。
顾玄轻轻摇头,面带微笑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推辞道:“长老好意,贫道心领了。只是此番施法,贫道体内气息尚有些许不稳,需暂留这五庄观中,借地脉之气盘桓修养几日。你师徒身上肩负西行大任,不可耽误时辰,前路稳妥前行即可,不必等候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抛出一句颇具高人风范的客套话:“凡尘道途,仙路机缘,有缘自会相聚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唐僧四人自然不好再强求。他们纷纷颔首道别,转身踏上了西行的山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