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玄赶到时，天已经压得很低了。
远处那座城还在，城墙一线横在地平上，灰白得发冷。
可城外的黄巾，却已经多得看不见边。
黄布翻卷，火把连成一片。
人声压着夜风，一层层往前推。
顾玄站在高处看了一眼，便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围城。
这是把命都押上去的冲阵。
他之前在营地里见过张角一面。
那时候张角还撑着，眼里有火，身子却已经空了。
可现在再看，顾玄只觉得那点空，已经快被烧穿。
张角站在大军前头。
他身上那件道袍被风掀起，整个人瘦得厉害，像一根快断的竹。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，立在万军之前，谁也不敢先动。
城头上，守军已经列开了阵。
弓弩上弦，长矛如林。
更上方，有一层淡淡金光浮着，像一条盘着不动的龙，死死压在城池上空。
顾玄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那是大汉的国运。
只是这条龙，早就不是之前京城外那副样子了。
龙身发虚，鳞片边缘泛着黑灰，腹部那一块更是塌得厉害。
像是被人一块块掏空，只剩个壳子还在硬撑。
他心里很清楚。
这不是一场能赢的硬仗。
张角若只是求一城，未必没有法子。
可他现在要撞的，是这整片天下的势。
城下有人低声喊。
“天公将军！”
“天公将军来了！”
声音先是零碎，随后就连成了一片。
黄巾军里，不少人已经跪下了。
有人把额头抵在泥里，手却还死死攥着黄布条。
也有人红着眼，盯着前方的城墙，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。
“苍天已死……”
“黄天当立……”
顾玄站在风里，没有出声。
他看得出来，这些人已经不是单纯在跟着张角走了。
他们是在拿命赌一个明天。
赌输了，死在城下。
赌赢了，也未必真有明天。
张角抬起头，望着前面的城墙，忽然低声自语。
“就让我，为百姓重开天下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可这句话一落，顾玄背后的风都像停了一瞬。
紧接着，张角抬脚，整个人缓缓离地。
没有借力，没有符箓乱闪。
他就是这么一点点升上去。
道袍猎猎，须发飞扬，瘦削的身影却在半空里一点点拔高。
那一刻，顾玄能清楚感觉到周围的气在变。
不是乱，是被一股极强的意念硬生生拧到一起。
黄巾军上空的灰黄之气，像潮水一样朝张角身边聚拢。
他这是把自己剩下的命，全押进这一击里了。
城头上，有守将脸色变了。
“拦住他！”
“放箭！”
箭雨瞬间泼下。
可张角连看都没看。
他抬起手，袖中风雷一卷，数十支箭在半空里就被震得偏开。
有的直接折断，有的落进城下，砸在黄巾军头顶，反倒没伤到几个人。
黄巾阵中先是一静，随后爆出一阵狂吼。
“天公将军！”
“黄天当立！”
顾玄站在远处，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身影，眼底沉了一下。
他知道，张角这一击，已经不是为了攻城了。
他是在用自己最后的残火，去撞那条早就裂开的龙。
下一瞬，张角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，却像直接压进了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苍天已死，黄天当立，岁在甲子，天下大吉！”
他顿了一瞬，抬手直指城头。
“贫道张角，请大汉赴死！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整片夜空都像被撕开了。
张角身后，黄巾军的气势猛地往上一冲。
无数灰黄气流从人群里腾起，尽数涌向半空。
城头上那条气运金龙也被逼得完全现形，龙首昂起，怒目圆睁，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然后，两股气猛地撞在一起。
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就是狠狠干上去。
轰——
顾玄脚下的地面都跟着一震。
那一刻，他看见的不是术法。
是天下两股气运正面硬碰。
金龙先是一僵，随后龙腹处那道本就空掉的裂口猛地炸开。
金光四散，龙鳞一片片崩飞。
整条龙像是被人从中间砸断，龙尾疯狂乱摆，龙首却被张角那股灰黄之气死死顶住，连退都退不回去。
城头上，原本还稳住阵脚的守军瞬间乱了。
“快退！”
有人想伸手去扶旗，有人想再点符火，可一切都晚了。
那条原本高高盘着的金龙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硬生生被撞得四分五裂。
金光崩碎，像天上落下一场大雨。
只是那雨不是水，是一片片碎掉的国运。
顾玄看着这一幕，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。
不是说这座城立刻就会破。
而是大汉那口撑了太久的气，已经被张角这一撞撞出了最大的裂缝。
后面还会有刀。
还会有火。
还会有很多人死。
可从今天开始，这天下的结局，已经写进去了。
旁边一个跟来的年轻道士张大了嘴，半天才憋出一句。
“那……那龙碎了？”
老兵出身的探路人脸色发白，喉结滚了滚，低声道：“碎了就不是龙了。”
另一个人怔怔看着半空，声音都哑了。
“这就是……天公将军？”
顾玄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抬头，看着半空中那道已经开始下坠的身影。
张角的气势已经散了一半。
可他还是稳稳站着，像一根烧到尽头的火柴，火已经快灭了，手却还没松。
顾玄忽然明白，他为什么要来这一趟。
因为张角自己也知道，黄巾不一定能成。
可只要他把这条龙撞碎，大汉就得进入倒计时。
他不是要当天子。
他是要替那些活不下去的人，先把这层天捅出一个口子。
顾玄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神色已经稳了。
他朝着那道身影，低低说了一句。
“道友，好走。”
张角似乎听见了。
他在半空里微微偏过头，隔着漫天碎金，看了顾玄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却很清楚。
然后，他整个人气息再度一沉，像是把最后一点力也压了进去。
黄巾大军同时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声，震得城下尘土直起。
城墙还在。
城门也还没倒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，天变了。
从这一刻起，大汉的天下，真的开始倒计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