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玄把最后一帖药按进伤者胸口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棚里还剩三四个没睡的人。
一个断了腿的汉子咬着布条,额头全是汗。
旁边的老妇人拿着木勺,正一口口喂他喝粥。
顾玄抬手把银针收回去,顺手在伤口外又压了一道符意。
那汉子闷哼一声,脸色却松了些。
“今晚别乱动。”
顾玄看着他,声音不高。
“明早能起身,再往外挪。”
汉子连忙点头,嘴唇发白。
“多谢道长。”
顾玄没再接话。
他转身出了棚,外头风一吹,身上的热气才散了些。
营地还是老样子。
帐篷一顶接一顶,火盆一处接一处。
人也比前些日子更多了。
有新来的流民,有逃兵,有拖家带口的百姓。
有人挤在灶边等粥,有人蹲在墙角缝补衣裳,有人半夜还在低声咳。
顾玄扫了一眼,心里很清楚。
这地方已经不是救几个人的地方了。
它像一口越来越深的锅。
水还没干,底下却已经开始发沉。
他这几日一直在忙,忙得连外头的消息都没空细听。
只知道张角那边势头极猛,黄巾一出,四方响应。
也知道朝廷终于坐不住了,已经派了皇甫嵩出手镇压。
前几天还有人兴奋,说黄巾军压得官军抬不起头。
这两日再来报信的人,语气却明显变了。
黄巾的势头止住了。
官军在反扑。
几处大股黄巾已经被打散,势头不如先前凶。
可顾玄听完,也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去问细处,也没打算去管。
张角那边再猛,那也是张角的事。
他现在要做的,还是把眼前这些人先安顿住。
“道长。”
棚外一个年轻道童快步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外头有人找您。”
顾玄抬眼。
“谁?”
道童咽了口唾沫,眼里还有点不敢信。
“他说……他叫张角。”
顾玄脚步顿了一下。
棚里几个正在低头收碗的人,也跟着抬起头。
那抱着药罐的妇人手一抖,差点把罐子摔了。
旁边一个老汉更是直接站了起来,嘴里嘀咕了一句:
“张角?”
“那不是起大事的那个?”
顾玄没理他们。
他只是把袖口往下拢了拢,眼底那点倦意散开,嘴角反倒先挑了一下。
“请进来。”
道童连忙转身跑了。
没多久,帐外风声一动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踏了进来。
张角还是那身道袍,只是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。
脸色也白,眼下压着一层淡青,显然这些日子没少耗神。
可他腰背还是直的。
一进来,先看见满棚的伤患,目光停了停,随后才落到顾玄身上。
他看了顾玄一眼,先笑了。
“你倒是真没闲着。”
顾玄也笑。
“你来得倒巧。”
他说完,抬手把案上的药碗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坐。”
张角没客气,直接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目光扫过棚里,见有人盯着自己看,也不避,反倒微微颔首。
棚里一时没人敢出声。
几个流民只觉得心口发紧。
眼前这人,就是外头传得最厉害的那个黄巾张角。
可真见了,竟没有半点凶气,反而像个刚从路上赶来的寻常道人。
顾玄看着他,心里也有数了。
张角这时候来,不会只是叙旧。
黄巾已经被皇甫嵩顶住,前线吃紧,他却往自己这边跑,必然是有话要说。
“伤得重不重?”
顾玄先开口,语气平平。
张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。
那里有一道新裂开的口子,血已经凝成暗色。
他随意一抹,像是根本不在意。
“比上次差些。”
他说。
“不过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。”
顾玄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张角听着这句话,低低笑了一声。
他靠着案边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我本来以为,你听见前头的消息,会去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?”
顾玄反问。
“看你怎么和皇甫嵩打?”
“还是看你手下人怎么死?”
张角一怔,随后却没恼。
他只是看着顾玄,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还是这样。”
他道。
“嘴上不留情。”
顾玄低头翻了翻药箱。
“你要是来我这里听好话,那就找错人了。”
张角没接这句。
他只是转头,看向棚外那些忙着烧水、搬草药的人,眼神很静。
“你这里,比我那边安稳。”
顾玄哼了一声。
“安稳?”
“你若真去外头看一圈,就知道这世上哪还有安稳。”
张角沉默片刻,忽然道:
“皇甫嵩出手后,我那边确实被压住了。”
“几处大营都散了,前些日子冲得最猛的那一批,也已经折进去不少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。
“官军打得很狠。”
“但不是所有人都怕了。”
顾玄抬眼看他。
“所以你跑来这里,是想说什么?”
张角看着他,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是来提醒你。”
“京畿这边,接下来不会太平。”
“我这边一乱,朝廷就会把手伸得更长。”
“你收的人多了,迟早会撞上他们。”
顾玄手上动作没停,只是把一包药粉合上,淡淡道:
“他们来就来。”
张角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倒是轻松。”
顾玄这才抬起头。
“不是轻松。”
“是我早就知道,躲不过。”
“我能做的,就是先把人留住。”
他说完,目光越过张角,落到棚角那几个刚喝完粥的孩子身上。
“外头怎么打,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我这边,先让他们活过今晚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,也很硬。
张角听完,慢慢点头。
他知道顾玄不是不管。
只是这人和自己不同。
自己是在往前撞,想把整座山掀开。
顾玄却是在山脚下,一块一块把压下来的石头往外搬。
两个方向,不一样。
可都很难。
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有人低声问:
“那就是张角道长?”
“真是他?”
“看着倒不像传说里那样吓人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
另一个老汉压着嗓子回了一句。
“能把天下搅成这样的人,哪会写在脸上。”
顾玄听见了,却没回头。
张角也听见了,只是垂了垂眼。
他没有因为这些话生出半点得意,反倒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,神色更沉。
“顾玄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先前低了不少。
“若有一日,我这边撑不住了,你别往里冲。”
顾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看着张角,没立刻答。
张角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样,继续道:
“我知道你会觉得,我这话像推你走。”
“可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现在做的事,比我那边更难。”
“我那边败了,还能再聚人。”
“你这边若乱了,这些人就真没了。”
顾玄听着,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淡下去。
他忽然明白,张角这次来,恐怕不只是来报信。
也是来跟他留一句话。
留路,也留后路。
顾玄笑了一下。
这次笑意真了些。
“你先把自己顾住再说。”
“你那边要是连皇甫嵩都顶不住,还操心我?”
张角也笑。
“你看。”
“还是你会说话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棚里原本绷着的气,反倒松了些。
顾玄站起身,把案上的药箱合上。
“我这边刚忙完,正准备歇口气。”
“既然来了,就先喝碗热粥。”
“你要是还想说别的,等会儿再说。”
张角起身,拍了拍袖口的灰。
“好。”
他刚走出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了眼棚里的人。
那些流民、伤者、孩子、妇人,正偷偷往这边看。
眼里有惧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期待。
张角看了一眼,没再多说,只是低声道:
“你这里,留得住人。”
顾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。
他当然知道,这不是一句夸。
这是张角看出来的事实。
留下人,比杀几个人更难。
可他偏偏就在做这件事。
外头风声一阵紧过一阵。
远处的夜色里,也像是压着什么新的浪头。
顾玄却没再理会。
他抬手掀开帘子,先一步往外走。
“走吧。”
“热粥快凉了。”
张角跟在他身后,脚步不快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棚,火光映在他们身上,拉出两道不长不短的影子。
这一夜,乱局还在往前推。
可在这处营地里,顾玄还是照旧做着自己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