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贤书院的霞光散去之后,四句万古箴言震彻山河,彻底打碎了儒家众人心中的私怨执念与迂腐桎梏。荀子亲率儒家三杰与全院儒生,正式定下归附大秦、入世传道的决议。
入秦的名册很快列了出来。
伏念亲自执笔。
第一批入秦儒生,共三十六人。
其中有善校《诗》《书》的,有通秦篆的,有懂礼制章程的,也有在书院中教过蒙童识字的。
张良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。
但是他留下了一卷章程。
上面写着儒生入秦之后,如何校书,如何授课,如何登记,如何向咸阳递书。
伏念看完之后,只问了一句。
“你不去?”
张良沉默片刻,道:“我现在去,做不好事。”
伏念没有逼他。
颜路则在名册最后添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看向张良,道:“你写的章程,我带去咸阳。”
张良点头。
但是他的手仍按在案上,久久没有收回。
那张纸上,还有顾玄写下的四句话。
为天地立心。
为生民立命。
为往圣继绝学。
为万世开太平。
这四句话已经被书院弟子抄了许多份。
有人贴在讲堂里。
有人收进袖中。
也有人一遍遍诵读,直到声音发哑。
三日之后,顾玄、扶苏、李斯一行离开圣贤书院。
荀况带伏念、颜路以及入秦儒生送到山门。
山门外,车马已经备好。
扶苏向荀况行礼。
“先生放心。”
“扶苏会将书院所议之事,一字不漏带回咸阳。”
荀况道:“公子不必只带话。”
“还要把事做成。”
扶苏正色道:“扶苏记下了。”
李斯站在一旁,没有多说。
经过那日论辩之后,他对儒家的戒心未消。
但是他也清楚,儒家若真能入秦教民,对大秦有利。
秦法能定规矩。
可让百姓读得懂律令,明白为何守法,还需要人去教。
顾玄走到车前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书院。
此刻书院山门之上,已有弟子把新刻的木牌挂了起来。
木牌上刻着四句话。
字迹还很新。
顾玄收回视线,道:“走吧。”
车队离开书院。
但是儒家入秦的消息,却比车队走得更快。
先是书院弟子抄录四句传给附近士人。
接着齐鲁之地的游学儒生把消息带向各地。
然后秦廷随行官吏也有意放出风声。
纸张。
印书。
儒家入秦。
圣贤书院派人往咸阳校书教民。
在朝堂暗中推波助澜、道门弟子四处传扬、儒家门生自发传播的层层造势下。
儒家举国归秦的消息,以雷霆之势,短短数日席卷天下!
诸子百家尽数震动!
天下世人哗然!
一件件事传开之后,天下诸子皆动。
很多人起初不信。
儒家在天下士人中影响极大,儒家乃是当世底蕴最深厚、门生最庞大、影响力最恐怖的顶尖学派之一,足以和道家,鬼谷、阴阳家并肩屹立世间。
伏念、颜路、张良这些名字,放在哪一国旧地,都会有人相迎。
如此一门学派,怎会在秦灭六国之后,主动入秦?
可消息越传越细。
有人说,秦廷拿出了名为纸的新物,可代竹简帛书。
有人说,木板刻字之后,可以一板印多书。
还有人说,顾玄在圣贤书院说出四句儒门大道,引得祖师显圣。
这些话越传越玄。
但是纸张的样子,很快被几名士人带了出来。
他们手中的书页轻薄可折,上面字迹清楚。
各地学宫、书肆、豪门见到之后,便再也无法当作谣言。
一时间,百家皆惊。
道家祖师顾玄支持秦国,已经让许多人难以理解。
阴阳家早早依附秦廷,也在百家意料之中。
可如今连儒家都开始入秦,事情便不同了。
儒家门生多,根基深,旧六国士人之中,有不少人都受过儒家学问。
秦国若得儒家协助教民,再以纸张和印书之法把律令、典籍送向郡县,天下人心便会被一步步纳入秦制。
此前百家皆默认,儒家固守山林、不臣大秦、坚守旧礼,是制衡秦皇霸业的一大关键。
可如今局势彻底颠覆!
道家玄清祖师现世,鼎力护秦;阴阳家早早俯首,誓死效忠;如今连最顽固、最得民心的儒家,彻底入世归秦!
一时间,天下无数隐世学派、六国残余势力尽数人心惶惶。
各地流言四起。
“道家仙尊助秦,阴阳家辅秦,如今儒家亦归秦!大秦气运,当真无人可挡?”
“世人皆骂始皇暴戾霸道,可纵观天下,唯独秦皇能纳百家、开盛世、定乾坤!”
“连儒家圣贤传人都甘愿入秦施教,我辈反秦,岂非逆势而行?”
墨家机关城内。
一间石室中,墨家几路首领齐聚。
石案上摆着一张纸。
纸上抄着圣贤书院传出的消息。
墨家巨子坐在上首,许久没有开口。
班大师拿起纸看了又看,道:“这纸确实厉害。”
“若能大量造出,机关图、农具图、城防图,都能传得更快。”
一名墨家统领沉声道:“现在不是夸纸的时候。”
巨子声音低沉,带着无尽忧虑,“道、阴阳、儒,三家当世顶尖势力尽数依附大秦。”
“如今大秦文有道儒教化,武有铁骑甲兵,朝堂有能臣辅佐,国运一日千里。”
“再任由大秦发展下去,天下再无百家立足之地!
又有人道:“秦国以法治天下,动辄重刑。”
“墨家讲兼爱非攻,和秦政本就不合。”
“如今秦势力更重,若再让儒家替他们教民,天下百姓只怕会越来越听秦廷的话。”
班大师放下纸。
“听秦廷的话,未必全是坏事。”
那名统领看向他。
“班大师,你什么意思?”
班大师道:“若百姓能识字,知道农时,知道律令,知道如何修渠筑堤,日子会好些。”
“可若秦廷借此征发更快,刑罚更细,百姓也会更苦。”
石室内安静下来。
这正是墨家担心的地方。
纸和印书本身不是恶物。
可它掌在秦廷手里,便能成为治民之器。
墨家巨子终于开口。
“儒家已经动了。”
“我们不能再只等消息。”
一名统领问:“巨子要如何做?”
墨家巨子看着石案上的纸,道:“秦国越来越势大。”
“若任由秦廷收拢百家,天下再无抗衡之声。”
“传令各处墨者。”
“查清纸坊所在,查清印书工序,也查清儒生入秦后的安排。”
“同时召回在外统领。”
“机关城要早作准备。”
班大师皱眉道:“巨子是要动手?”
墨家巨子道:“不是今日。”
“但从今日起,墨家要加快行动。”
“秦皇若只靠兵甲,天下还有反抗之机。”
“可他若把书、法、学宫都握在手里,长久以往秦国无人能治。”
满堂墨者纷纷附和,神色焦灼。
天下暗流涌动,各方势力躁动不安,大秦一统天下、同化九州的大势,已然不可逆转。
秦国的刀已经平了六国。
现在,秦国要开始平人心。
而风波中心的咸阳皇城,却是一派盛世祥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