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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斗笠戏江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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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四)笑靥如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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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笑的是那么的好看,九渊城从来没人见过。 一个女人决定对情郎托付终身的时候,本就是她一生最美的时刻,难道不是? 李沉沙满眼泪水,什么话都说不出。他哭的是那么悲伤,九渊城亦是从没有人见过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本应是十年二十年的天涯两隔。怎突然三年后,练明鸾突然要嫁给李沉沙? 可事实不如很多人想的那样。 练明鸾她。 断了一只手,用剑的右手。那金色铠甲,从肩头豁开,破烂不堪。 北方地盘失守。 练明鸾成了废人。 再也不能守护北堂各部。 只因为李沉沙送她的那件“好”盔甲。 据说那一战练明鸾对上了百里藏龙四个儿子中武功最高,城府最深的一个,百里听雪。 他从关外回来听见父亲死讯,第一件事不是复仇。 而是搜集残部,探听练明鸾的情报,暂避锋芒,卧薪尝胆。被骂了三年不孝子。 三年间,从无数匠人名家那里学习破甲之术。只为用双眼识破练明鸾那件铠甲的破绽。 他隐姓埋名,混入九渊城北堂势力范围,七次面见练明鸾,不露杀气。 三年后的决战,练明鸾相信那件盔甲,对其手臂丝毫不做防御。 决胜之时,百里听雪寻其剑招破绽,与盔甲破绽串联,此招三年成一剑。 斜刺之剑,变相劈砍练明鸾右肩。 练明鸾不加抵挡,执剑横贯,如长虹贯日。 百里听雪更不及防,腹中一剑,但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 练明鸾中招,破甲断臂。血涌如注。 后续剑势之威随之消散,百里听雪得活命。 百里山庄以及联合之各派因此士气大震。 北堂全部门人却不得不掩护练明鸾,弃守此处,撤回九渊城。 他们就是这样一路逃了回来。 李沉沙知道,这个练明鸾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,哪怕这天之前,没人见过她笑,她也依然是。 即使失去了她珍视的一切威名,也能笑着说出安慰情郎的话。他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个女人。简直是世上最残忍的温柔。 因为,他自己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。 众人都不敢发话。 只因为九渊城主九方弈还没有说话。 坐在大殿之上的黄胡子的老人就是九方弈。江湖人闻之色变的快刀手。 身上别着数把短刀,每一把短刀都有一段传奇历史。 每一段传奇,都埋葬了不同的绝世高手,以及令人无不动容的爱恨情仇。 他的武功和阅历,没有人不佩服。 他鹰一样的眼睛扫视着众人,沉默着,用手指敲着桌子。 再用冷眼看着那个曾经冷酷的大男当着众人的面前哭泣,难看而丢人的哭。 谁都看得懂,练明鸾并不是因为开心,而是为了安慰。李沉沙只有自责,丝毫没有可能是喜极而泣。九方弈更是明了。 他忽然顿住,对李沉沙说道: “我认识你二十五年了。“ 李沉沙点点头。 九方弈继续说道:“你做的铠甲还从来没这样过。从肩头,一直断到胁下。从来没有过。” 李沉无言以对。 “你的兵甲天下无双,世人皆知。”九方弈不说话的时候,就敲着桌子,没有其他声响,他不说话的时候,没人敢接下一句。 “小练她断一臂,按道理讲,也只能是她自己的错。更何况她非但没有怪你,还要嫁给你。” 九方弈尽可能得使自己平静得讲出这些话。 李沉沙愧疚万分:“我.....我没资格娶她。” 他的话,众人不解,就像这怪人的眼泪,不知从而来。 九方弈再也忍不住,盛怒之下,吼道:“你当然没资格。” 他一掌拍碎了他的椅子,骤而起身,本来黄胡子老人突然变得身形涨大,像一个睡醒的巨兽。 而那座为城主打造了三个月的黄花梨大殿宝椅当场碎成废柴,木屑纷飞。这突如其来的一怒,让大殿内连很多与此战无关的人都低下了头。 “我为何这么说,你心知肚明。”他指着李沉沙,整个大殿都充斥着九方弈的回声。 李沉沙不言,垂头。 东堂主,西堂主,南堂主本是独霸一方的高人,他们心中疑惑,听城所言,难道此事另有隐情?但此刻也只能听着九方弈一个人说话。 九方弈踱步,缓缓道:”在铸甲工匠之中,有一门铸甲术,叫“天衣留缝”。这种技术只有在世上最顶尖的铸甲者之中流传,不仅因为此术之难。更因为此术只有在这些人中才有使用的必要。原因有三,第一,一旦他们铸造出天衣无缝的铠甲,这铠甲到了当世武林翘楚之手,所有人都可能不是佩甲者的对手,若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倒也罢了。若是作恶作恶多端,谁又能阻止,铸甲人岂不是助纣为虐?因此留其破绽,防患于未然。第二,佩甲者的对手会对铸甲人下毒手,如果铸甲人透露这个破绽,不仅能留有一命,甚至是大功一件,这样铸甲者永远不怕站错队。铸甲人是工匠,大多无心于天下局势,这么做可以理解。第三,有一些无耻的铸甲者会出卖这个破绽!为自己牟利。甚至这样的破绽本身就是个设计别人的圈套 。” 众人还听不出这些话到底是指什么,是和百里听雪有关?还是说李沉沙是叛徒?可他绝对不可能是叛徒。 九方弈指着李沉沙,眼球充血:”你在铠甲上动了的手脚,你以为我会看不出?这些年来,你为了儿女私情,荒废技艺,这不仅我能看得出,百里听雪看的出!就连铸术的后辈也看得出。你本想留下一点破损,却因为选材的失误,损了整块臂甲。” 此话一出,大殿哗然。究竟是怎么回事。四座皆惊。 ”你为了留住她,就为了她像今天这样说嫁给你。那么她今天说了。你们今天就当着我们的面成婚如何?“ 这种情况下成婚,对李沉沙来说,比凌迟还痛苦。 他偷偷运功,凝真气于掌,突然猛得向自己的头上劈去。 九方弈从肋下摸出第三把刀,轻轻一挥,一把钝弱刀气飞射而出,点住李沉沙的穴道。 ”你的命是我给的,你敢死?“九方弈吼道,”你死了就能少点愧疚吗?“ 九方弈若是想惩罚一个人,死绝对是最轻的一项,他能洞悉人心。练明鸾当然清楚这点,急忙拦到:“这不是他的错,我不怪他。我练明鸾一人做事一人....” 她还没说完,就被九方弈以那钝刀气点穴。那手法当真比闪电更快。 “带她下去!” “是....”大殿武士,拖走受伤的练明鸾。 她面容不再有表情,她想安慰李沉沙,但是谁来安慰自己,她能掩藏自己的悲伤已经是豁尽全力,她被带走的那一刻,反而觉得有一丝轻松。 “听好了,从今天开始,我要让你毁掉你铸造的所有兵甲,一件不留。在此之前,你休想见练明鸾一面。”这就是城主对李沉沙的惩罚。 众人有些议论,有些人觉得这种惩罚太轻了。也有些人觉得,虽然李沉沙最该万死,但是他的那些兵器都是上品,为什么要毁掉? 九方弈在大殿上说:“没有对你兵甲的信任,你的所铸的就是一堆废铜烂铁。若不是信任,以练明鸾的武功,就算百里家的人有通天只能,会断掉一臂?你在这些日子沉溺于儿女私情的作品,对九幽城来说,就是一剂毒药!” 这句话像一柄利剑,插入了李沉沙的心中。因为他说的对。 练明鸾当然知道李沉沙在想什么,她所穿的历代铠甲,身体接触的每一片甲片,都能体会到匠人的心血,她所穿之铠是李沉沙每一个时期最用心的作品,一步一步精湛技艺的进步历程更是能体会。她本就是这样想方设法弄坏铠甲与李沉沙见面的,当然知道这个破绽,是李沉沙为了见到她而设下的花样。她甚至记得最后分别的那个夜晚,李沉沙高举着铁匠锤,迟迟不肯落下。那一锤所铸之位,正是肩甲。只不过这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 她一个人平静的在家喝茶,没人打扰,更没有任务。左手能拿得起剑,也许不如右手精湛,但仍然能杀人,只是她有那么一瞬,看到那柄剑,也是百孔千疮的幻觉,令人恐惧不已。 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她明明不愿意这么去想的,可偏偏难以避免这样去想。信任就像是生命,就像是成器,建立起来需要几年,摧毁只需一瞬。此时的九渊城中心的铁匠炉外,满是破碎的兵器。穿盔甲的人不多,而只因练明鸾,他破坏盔甲时用的力更重,用的火更旺。 他要见到练明鸾,他还有太多的话没有说,他不奢望看到练明鸾的笑容,只希望她能恨自己。 他每日每夜不停地拆回自己的作品。自己不满意的兵器,历年来已经拆毁过无数件。 这次令他心痛的是,自己最珍视的宝物,也绝对是要一件不留。他也知道九方弈一言九鼎,如果说隔绝了他与练明鸾见面的机会,就绝对做的到,他就算是杀了练明鸾这种事业做得出来。 他不得不这么做。慢慢的,他发现,这才是对他最深的惩罚。因为没人愿意面对自己的愧疚,而且这么多次。人们总是把自己想的很好,为了点缀生活,往往装作五日三省吾身的样子,拿一些不重要的缺点来反省。而真正不厌其烦得面对自己全部的弱点,那只会让人崩溃。 这些年,他觉得练明鸾因为和他的感情而变得行事糊涂铤而走险,他何尝不是沉溺于感情让自己的手艺变得粗糙?他拆毁自己的作品时,发现了无数的破绽,塑形不稳,选材粗心,淬火不均,功用千篇一律。也许世上能和他一较高下的铁匠已经悄悄存在,只不过尚觉得自己不够成熟,仍在精进自己而已,也许此时此刻那个铁匠众叛亲离,自己心爱的女人看不上他,食不果腹衣不附体,但依旧坚持着自己所想所愿。可能就是那样一个匠人,教会了百里听雪,而自己在自满中堕落,害了自己最珍视的人。 比如他的这些作品: 沉虹惊羽。 长三尺。剑刃微红,九渊南堂第一剑客曾用此剑,一夜杀光南堂地盘上的魔教七十四人,据说魔教长老开始很震怒,看了刀口,沉默不语,最后带着部署连夜撤离。在此时李沉沙看来剑刃一寸七分处太硬,则太脆,若是遇到钝器,使用者必然剑折而亡。就在那剑刃一寸七分之处,三锤过后,丢进火中。 落霞。 持剑时轻薄如羽,出剑却稳如泰山。此剑乃是九渊东堂策师所用佩剑。而他武功低微。天下最凶恶的杀手组织天诛,三次奇袭,未能得手。因为谁也想不到他有那样的剑。能让不谙武功的人有这样的出剑速度,就连部署缜密的天诛也想象不到。所以他们杀了三次,失败了三次。于是退了银子,杀了买家,还了钱,灭了口。这是羞耻也是原则。可他看都不看,一锤子敲碎剑柄和剑刃之间的接口。这一样是失败作,只因为使用者不会武功,就轻视了接口和剑刃之间的韧性。但这不是理由,特征是为了不同的使用者准备的,缺陷却不是。 饮风甲 甲片之间槽口甚多风可透甲而过。可以让使用者动作更流畅。穿甲的人,如何使用快剑,也许天下只有他能做出这样的甲。当他发现这身甲有十一片不够透风,会影响用剑人的平衡之时。他直接把甲抛进锻炉。他的使用者不会看出破绽,是因为他的使用者不够快,世上总会有高手看出破绽,如果一件宝器想成为传世之作,就要承受得住后世使用者的考验。这道理他自然明白。 名锋宝甲在他的铁匠锤的敲击下,甚至在他的掌下,尽数碎裂,变成废铜烂铁。 炉火内甚至都被填满这些兵甲的尸体。他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。痛苦折磨得他随时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啕嚎大哭。可是他越是这样做,越是停不下来,他只有这样惩罚自己,才能得到慰藉。越是惩罚自己,越发现自己确实该被惩罚。因为他看清了自己兵器的每一个破绽,因为这些年的怠惰,差点害死了多少人,可能已经害死了一些兄弟,只是别人尚不能看出缘由。 这次因为他的自私甚至是无耻,甚至害得至爱之人痛失一臂,断送前程。同样是为了自己所行之路才不愿离开自己所处之地,为什么他就要夺走练明鸾的一切,而不是自己。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究竟这么恶毒。诀别那一夜,他久久不落锤之时,竟然动了如此邪念,他发现他此刻最想毁掉的人,就是自己,他看尽了那些刀剑盔甲的缺陷,但没有一项比他自己的错更令他自己痛恨。若不是为了守护九渊城最大的秘密,若不是还想再见练明鸾一面,他早就投炉自尽。九方弈的惩罚,就是让他面对自己的羞愧,就是让他看清自己的自私和无耻。 因为世上没有比这更痛苦。七个月,他足足毁了七个月,才把自己所有的作品毁灭殆尽。炉火几乎熔不下这些奇珍异铁所成的废料。九渊城的武士们换上了其他工匠所铸的装备,虽然不如李沉沙的锋利,但是恢复信心的武者,出手更胜以往。 信心何尝不是一种武器?他终于可以和练明鸾相见,终于可以道歉,不求原谅。 只是.....他已无颜再见。 九方弈“很好,其实她也不想见你。” 李沉沙:“我知道。” 九方弈:“她知道她说什么你都会怨恨自己。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你。” 李沉沙:“我....知道。” 九方弈:”我今天来,是告诉你一件事。” 李沉沙:“何事。” 九方弈目光肃穆,不容置疑得说道:“今日起的一切,都和你无关,和练明鸾也无关,你固然有错,却不可因此自责。练明鸾也已为九渊城做了太多。信心从来都是最强大的武器。没有练明鸾,九渊城还有千千万万的高手。” 李沉沙似乎听出了些事情,惊道:”什么!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“ 九方弈从袖中拿出了一面小旗子。 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“天裁无道”。 李沉沙见之大骇,从来没有过的恐惧,犹如毒蛇盘绕足底,聚拢,直至毒牙逼近咽喉。 天裁旗令,意味着一个门派的毁灭。 不仅会杀光一个门派的人马,还有典籍,兵器,甚至房屋草木。直至这个门派从历史上消失。 没人知道他们用何方式,也没人避免过这样的灭亡。 李沉沙的声音都在颤抖:“人间无道,唯天裁之。” 九方弈:“天裁会。他们最终还是来了。” 李沉沙颤声道:“为何会如此。” 九方弈:“天裁会早就想将我们除之后快,但他们从不做没把握之事。而亲你有所不知,百里家族与北方数十门派之联盟正是天裁会之人在背后促成。只等北堂被破这一刻。我怀疑北方各派早已被天裁会所控制。他们会派出什么样的杀手和兵马,我们全然不知,甚至可能百里藏龙本就是天裁会的一员。” 李沉沙汗流如注,为自己的自私悔恨不已。 李沉沙:“城主...我...我竟闯下如此大祸。” 九方弈:“记住,这一切本都和你无关。” 李沉沙:“城主.........我.......这怎么能和我无关?” 九方弈:“我认识你几年了。” 李沉沙:“二十五年。” 九方弈:“练明鸾第一次杀人至今多少年?” 李沉沙:“十三年。” 九方弈:“你可知九渊城多少地方是她打下来的。” 李沉沙:“五城七镇,近九渊半数势力。” 九方弈:“死在你兵器之下的高手,只会更多。” 李沉沙亦不否认。 九方弈:”你们两个人的贡献,其他的堂主加起来也不及你们。” 李沉沙:”可我今日之过,让这一切付诸东流了。“说出这话,他心中一阵绞痛。 九方弈似道:”我深知人人都会犯错。但这一次我并没有原谅你,你也不需要原谅,也不该被原谅。我要告诉你的是,九渊城不是你的九渊城,也不是练明鸾的九渊城,甚至不是本城主的九渊城。这个城内的没人是懦夫,更不会依赖某一个人,九渊城的人只怨自己为什么不是第二个李沉沙,为什么没有第二个练明鸾,即使武功再低微的武者,也绝不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。你听懂了吗?“ 九方弈目光沉静,如止水,如泰山。 李沉沙听之,对城主,甚至对九渊城的每一个人肃然起敬,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骄傲,和不容忽视的尊严。 ”如果我战死。你就必须做一次叛徒,这是对你的惩罚,也是我对你的请求。”九方弈看着李沉沙,眼神又变得哀伤,“告诉他们九渊城的秘密,你活下来,继续守着这里。你是铁匠,他们不会为难铁匠。他们可以杀光我们整个门派,推倒九渊堂几百遍,毁尽城中所有兵器。但城中百姓是无辜的,他们每年都会给我们银子,我们也常被他们骂强盗和流氓,可我们也确实欠他们太多。“ 李沉沙心头凝固,似有千言万语,却难道其一。 “还有。“ 九方弈拔出了腰间第七把短刀,刀鞘被布裹着。”当年不该骗你说丢了这把刀,我是想占为己有。现在成了你最后的作品。我仍然选择相信它。我不知道它的成色是不是你做过最好的,我只知道它救过我命。” 李沉沙似有泪在眼中,“这把刀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作品。相信我。” 他只能这么说。 九方弈也愿意相信。 他抱住李沉沙的肩膀,”没人怨过你们,从来没。“ 这一别,可能就是永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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