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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斗笠戏江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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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四)生死流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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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死流转握得静如止水,细细看去却是流水。 这稳定的手,握着的不是一把凡间的武器,那是由液态水银无数次流动无数次凝固而形成的武器。根据不同的力道,变换钩的角度,长短,锋钝。让钩这种本身就以诡谲见长的武器走势更深不可测。看上去不像是是现实世界的事物。像是仙界的法器,魔王的背脊,噩梦中处刑刀。这就是孔雀的秘密。这个秘密,终于在面对仇人一刻,被激发出来。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,它从什么地方来,我们只知道它能做的只有“杀人”虽像是来自异世界的兵器,但是此刻再乌鸦的手中,仿佛能与他融为一体,似为他而生一样。他驾驭了孔雀的兵器,第一次离复仇只有这么近的距离。 刃锋就在他的咽喉前。 要不要斩下去? 曾经至少有七个人考虑过这个问题。 现在七个人躺在棺材里。 只要他稍稍偏一下脖子,一抖华彩羽衣,偏半招之位。 再交手,不仅乌鸦要死,外围的捕快活不过今日。 他既不能下手,又不能显出犹豫。 然而就在此时,孔雀突然打开斗篷,伸出了两只手,摊开。 他的右手,竟然在发抖。 “自从铁老大死后,我的手也在抖。武功一年不如一年。”孔雀声音低沉的说道,“当我杀了一个有勇气的人,你会怕,我也会怕。“ 乌鸦没有想到孔雀会突然这样,说道,“这是愧疚吗?你在求饶吗?你这种人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?”他手中的生死流转仍不放松。 孔雀垂头,似有千言万语,话到喉中却只剩叹息。 乌鸦考虑片刻,说道:”你站起来,我不想杀不会还手之人。“ 就算以钩指着孔雀的喉咙,都难以下手。如果再让他有还手之力的话,岂不是自寻死路?乌鸦是疯了吗? 他没疯,他很冷静。 孔雀本是忏悔和遗恨的双瞳流露出一丝邪魅,道: “你真的让我出手?我的项上人头本已到你之手,而你真的打算给我机会?” 不知他是有意激将法,还是成熟在胸。 乌鸦怒声道,“我要看着你挣扎而死。我要看着你生而无望的样子!给你希望,再拿走它,你求死我反而不愿杀你,你求生不得我最是乐见。” 乌鸦毫不在意是不是给他机会,他言语虽怒,心神却很镇定,毫无破绽。孔雀竟也一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。 孔雀双瞳精气凝聚,焕发出求生者独有的活力,挑衅得问道:“所以你要和我公平一决了?” 乌鸦道:“公平?我来这,不是来给你公平的,我来这里是让你体会当初我的绝望,和被践踏的勇气。” 孔雀反而担心乌鸦会说真的要公平一决,世上没有什么比打败一名破釜沉舟的勇者更困难的事。他要的反而是这样的局面,以他的阅历,心机,奇招,再度创造常人难以想象机会。乌鸦要的是即不是公平,也不是不公。他要的是孔雀体验自己所承受的痛苦,绝望,恐惧,甚至一切。 老树狞枝扼枯藤,碑林冢海望无穷。这片寂静大地,充溢着死者对生者的沉默,无言就是他们要对生者传达的一切。 乌鸦下自己的弩,和一只箭,抛给了孔雀。而自己拿着生死流转! 就算是空手也不可以用陌生的武器,很多人都不懂这个道理。 孔雀欣然接受了提议,顿时时落入了乌鸦的圈套!乌鸦从没有真的不冷静,那一切都是他在演戏。 没人知道他钩法练到什么程度,就算孔雀调查他,也只知道他练的弯刀。可他一定不会想到,弯刀逆练为钩! 就在接弩之时,更不可思议之事,再次出现了。 孔雀拿到弩之后,竟然动作流畅得浑然一体,接弩下沉测其重,拨弦测其力,贴而闻其机关,上矢之迅,如分光捉影,抽刀断水,竟比乌鸦先出手。那种不熟悉兵器而出现的破绽,根本不存在。乌鸦再次错判一件事,孔雀是用弩高手! 刹那间,乌鸦记起当年! 当年老六被孔雀的长钉暗器所杀,他记起那长钉的形状,其实正是一种无尾弩矢,华羽彩衣在出招瞬间遮盖住一把轻弩并不困难,他可以用羽衣遮住任何一种暗器的手法,甚至他出钩都很少有人看清。当年他的出箭招式正和今天一模一样,而自己的弩大小长短和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。 天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巧合,莫非命中注定要公平一决? 终究是一决。 乌雀生死一相逢。 天枢弩箭离弦破空,行路无迹如入天外幻境,再现之刻,已中乌鸦之身。于肩头透体穿出一寸,劲力携乌鸦身躯腾空而退,后退之际,生死流转凌空以划。钩刃之诡,尽天下之文,难道一字。 乌鸦被箭矢之力所挂,飞离地面不能自主,直到被钉在了树干之上。叶落,血落。 孔雀之身从胁下至颈部,绘出一道鲜红的血痕,如同铁老大当年一样。然后头颅连带着肩膀从身上倾落,一分为二,筋骨内脏横截惨露,血雾漫天如雨。 孔雀已死。 而乌鸦还活着。 活着的人,当然就是胜利的人。 乌鸦的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,就是找寻羽衣的破绽。就如他当初杀老六时一样,高举天枢弩,填装箭矢双手完成动作,必会让羽衣飘起,而羽衣至清,难以下落,故成破绽。 孔雀驭弩的姿势虽然出神入化,以必胜之势运其弩。精通至此,就算弩被动过手脚,也能准确命中要害。但在决死刹那,不知为何,偏了心头三寸。莫非他真的和乌鸦同样,手抖得无法控制?越是生死之刻越是抖得厉害?还是说他并没有那么高超的技艺?也许是他真的感到愧疚,但求一死?不知道,没人会知道,孔雀已经带着秘密下了地狱。 乌鸦从没流过这么多血。他昏了过去。做了一个长长的梦,梦见自己离开家,离开山谷,离开六扇门,一个不停离别的人生。 当他从昏迷中醒来。 发现自己从来没那么疲惫,头痛欲裂。 他发现两件事: 老二的尸体还是蜷曲着,老四老五的尸体依旧在血泊中,一切都如刚才一样,并无异状。 孔雀的尸身竟却不见了,血迹也消失,只有弩在地上,若不是箭矢入体,一切就和没发生过一样。 他本是很想看到孔雀这样的恶人死后的样子,但现在他既不想见到孔雀的脸,又因为看不见他的尸体而很慌张,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 然后他发现他的黑羽斗篷,经过自己的血液浸泡侵蚀,露出了彩羽。这是。。。华羽彩衣。 不,这就是黑羽斗篷,这味道再熟悉不过,没有人能替换。 乌鸦觉得头越来越痛,一些似乎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汹涌而来,像是打开了充满光的匣子,那一瞬间看不见任何事物,全身熔入这光芒之中。 他回忆起一些残忍的根本无法面对的事 首先: 他从来没调查过孔雀 每一次围剿孔雀失败的行动,都是自己泄露的情报 泄露给自己...... 对,因为他自己就是孔雀。 世上没有乌鸦.......乌鸦是孔雀父母期待的儿子 因此衍生出的人格。 也正因为如此,孔雀放弃了金山银山,以乌鸦之名去做捕快。 他害怕离别,他从来不知道看着朋友死,是多么痛苦多么可怕的事。 于是他胆怯了。他动摇了。 自我逃避的时候,孔雀的人格又出现。 乌鸦恨孔雀,但是更多的是羡慕,他想让孔雀活出自己没有的生活,于是在意识转换的时候,无意识得带走乌鸦人格记忆中关于兄弟们的情报。 所以六扇门永远是失败。所以孔雀才能这么轻易暗算铁老大。 在选择自己挥霍放纵的未来那一刻,他下手了,他亲手从背后杀了铁老大和老六老七,这一切都是他做的,他的手当然会抖,而且抖了三年。 孔雀当然会用弩,从十三年前乌鸦出现,他就会用了。 孔雀只有杀人浴血时羽衣才会从黑色变成彩色,而很少近身厮杀,几乎不会受伤的乌鸦永远是乌鸦! 除了乌鸦,又谁能这么了解老五的家族状况,外人又怎么能轻易收买众仇敌中的一人? 正是老五监守自盗,盗出南海明珠,以猫携珠,配合孔雀行动,最终害死三名兄弟。 乌鸦羡慕孔雀,嫉妒中产生再多的恨,也不能否定潜意识中想成为“他”,所以乌鸦会在无意识中出卖情报给孔雀这个人格。 孔雀也被兄弟友情所影响,变得越来越脆弱,越来越悔恨。以前的他不懂什么叫情与义,十三年前出卖孔雀谷所有同党之时,也不懂,小人之间本就重利轻义。直到乌鸦做了捕快。 孔雀想起孔雀谷的兄弟时,他会觉得胸口一阵空虚,那是什么样的感情,那是乌鸦的心在痛。 所以他们终究会了结恩怨,终究会合二为一。 血干了,彩羽衣又变回黑色,他背起自己的弩,弩臂中的暗鞘收起了一把逆刃的弯刀,以及对它的一切幻想。弯刀逆刃为钩,兄弟被那柄似刀似钩的兵器杀死,所露出的惊讶神情,并不是因为那柄刀有什么神奇的力量使它变化,而是因为曾经的“信任”。钩中魔力那都是乌鸦精神极度不稳定时,幻想出来骗自己的。因为他不能面对兄弟们被背叛时那些惊讶和不甘的神情,他不能接受这个现实,连那种眼神都接受不了。 世上又有什么武功,什么兵器,抵挡得住对信任的出卖呢?所以世上并无“生死流转“,只有兄弟交给你的信任。 他的手不再颤抖,痛苦却让心颤栗。 那一战的过程,世人并不知晓。 世人只知道,孔雀死了,乌鸦还活着。 乌鸦已为自己的兄弟复仇。 可此时乌鸦已不仅仅是乌鸦,他心中有着另一个无底洞。 那是孔雀留给他的记忆和感情。 他不再是孔雀,但孔雀谷中兄弟的仇,他势必要讨回。 他独自向一个叫【主山】的地方远行 七天,七夜。 七劫,七缘。 直至此地 “天裁会......” 他喃喃自语这个江湖人人畏惧的名字,仿佛踏入云深不知处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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