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几天，陆家院门口都有人提着海货过来。
陆海川每天早上先问刘有财，饭店当天要多少货，问清楚了才让顾青禾往账本上记。
“大青蟹还是二十斤，八爪十斤。”刘有财把车停到墙边。
“另外一家小饭馆今天要五斤八爪，招待所要六斤大青蟹，我昨天已经问过。”
“另一家小饭馆呢？”
“今天不要，昨天下午剩了些，得先卖完。”
“那就别往那里送。”
陆海川把几个空桶摆好：“今天一级青蟹收二十六斤，八爪十五斤。”
“蛏子和大海螺，有人拿来你再问，不能人家没点头，咱们先替人家买了。”
刘有财笑道：“知道，我还怕白跑呢。”
两家小饭馆和一家招待所都是这几天新跑出来的路子，吃货不如周采购那边稳定，今天要，明天未必还缺。
陆海川宁愿少收几斤，也没把这个数往上多添。
吴老三守着杆秤，货一拿来便先挑。够饭店标准的装进县城的桶，普通青蟹、海螺和花蛤则另外放，走他原来的镇上销路。
顾青禾负责记名字、斤数和价钱，算好以后念一遍，卖货的人点头，她才付钱。
陆海川在旁边看着收货的数量，碰上海参这种贵货，还得自己掂量品相，再问刘有财当天能不能送出去。
一开始有人还嫌他们麻烦，几天下来，倒没人再抱怨了。
“青禾，我这回都分好了，你看看。”
一个妇女提着两个桶进来，大青蟹单独绑着，八爪鱼装在另一个桶里，里面还带了些海水。
吴老三翻了翻，点头道：“今天这货比前两天好。”
“上回拿来，让你挑出去一半，我回家想了半宿。都是赶海，能卖一块八的，我干吗给弄成五毛的？”
旁边的人听得笑了起来。
这几天村里赶海的人明显多带了家伙，有人把家里的木桶都找了出来。
活货单独装，死蟹随手就挑出去，连海螺也知道先分大小。
院里忙归忙，到下午该送的都装了车，没留下一堆等着卖的货。
吴老三洗着手，忍不住跟陆海川说道：“以前我骑车跑几个村，天黑了还得找人收货，现在倒省心了。”
“普通货还是走你的路，钱也照之前说的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老三笑道，“只要货能卖掉，我就愿意来。”
刘有财更积极，回村先找顾青禾交账，再把第二天打听到的需求说一遍。
有时候饭馆没缺货，他也要多问一句，哪天有酒席，好提前留数。
陆海川听着两人说话，心里踏实不少。
以前每天醒来，他得先想着去哪找蟹，找回来能不能凑齐饭店要的量。
如今村民把货送过来，吴老三挑，顾青禾记，刘有财负责往外送。哪怕他上午没下滩，饭店那二十斤大青蟹也照样能凑上。
不过这些变化落在陈景明眼里，就越发让他难受了。
前几天他还说陆海川坐在家里占便宜，结果村里人拿到了钱，第二天照样往陆家跑。
再这么下去，还有谁愿意听他说？
这天傍晚，陈景明在大榕树下面开了口。
“明天有海货也可以拿我那里去，我同样收。”
有人问：“你给什么价？”
“青蟹两块一斤，大八爪一块八，普通海螺五毛，都比海川那里高。”
几个村民立刻转头看他。
“你真给两块？”
“我话都说出来了，还能骗大家？”
陈景明笑着说道：“明天把货带来，称完先记账，我送县里卖掉，第二天早上就结清。”
有人嫌要等一天，可也有几户动了心。
第二天退潮后，陈景明门前还真摆了几只竹篓。他拿着借来的杆秤，见陆家那边有人经过，喊人的声音都大了些。
“放下吧，我这里给价痛快，不用一只蟹翻来覆去看半天。”
一个汉子把篓子推过去：“这里有些个头小一点的，你挑挑？”
陈景明翻了两下，见上面几只蟹还活着，便摆手道：“差不多，都称了。”
他既然想把人留下，就不好刚开口给高价，转头又往下压。
八爪鱼里有两只没什么精神，他也觉得换点海水还能缓过来，照样收进了桶。
到中午，他收了三十斤青蟹，八斤八爪鱼，账上一共该付七十四块四毛。
海螺送来的不多，他嫌凑不够一筐，暂时没要，只带着这两样借车去了县城。
周采购看见他，眉头先皱了起来。
“你怎么又把大小混着送？”
“都是今天赶的，你再看看。”
“今天赶的也得挑。”
周采购只留下八斤够标准的大青蟹，按两块五算二十块，八爪鱼挑出三斤鲜活的，两块二一斤，六块六。
剩下的，他让陈景明自己带走。
陈景明看着二十六块六毛，脸色已经有些变了。
“这些活蟹也不要？”
“我今天的数早就定了，不缺小蟹。你去市场问问，别耽误我做事。”
陈景明只能重新装车。
他又跑了两家地方，一家只肯收三斤普通八爪，给三块钱。另一家镇上来的小贩挑走十斤普通青蟹，七毛一斤，付了七块。
“这价也太低了，村里收都……”
“你在村里给多少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小贩指了指剩下的蟹，“这么小的我拿回去也不好卖，你愿意就留下，不愿意自己找别人。”
陈景明憋着气，最后还是收了钱。
一直拖到傍晚，剩下十二斤青蟹和两斤八爪也没卖掉，桶里几只蟹已经翻了肚，原先还会动的八爪鱼也软塌塌挤在一起。
他蹲在车边，把当天收到的钱数了两遍。
总共三十六块六，借车还得给两块，能拿回村里的只有三十四块六。
可他答应村民的钱是七十四块四。
这一趟差了三十九块八，剩下的两桶货到了第二天更难卖。
陈景明握着钱，脸上一阵发烫。
早上那些人夸他给价痛快时，他还觉得终于压过陆海川一回，谁知道到县城才发现，根本没人愿意按他想的价收。
第二天一早，几个卖货的人准时来了。
“景明，昨天的钱该结了吧？”
陈景明把早就翻出来的积蓄放到桌上，按昨天记的斤数，一家家补齐。
有人数完钱，笑着问道：“今天还收不收？我等会儿下海，还照昨天的价？”
陈景明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那人等得有些奇怪：“你要是不收，我就送海川那里了。”
陈景明低头把账纸叠起来，只说自己今天还有事。
等几个人走后，他出门往陆家那边看了一眼。
吴老三正把一篓小蟹推回去，说今天镇上的量已经够了。顾青禾数完钱递给前面的人，随后才叫下一家过秤。
没人因为陆海川不肯全收就跟他闹，提着货来的村民反倒先问今天还缺哪样。
陈景明站了好一会儿，想到自己昨晚拉回来的那几桶货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。
他光顾着把东西收进来，连剩下的该往哪里送都没问。
陆海川却连今天多收几斤，都要先找好肯掏钱的买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