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亮，村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。
陈景明背着竹篓走在前面，手里提着铁钩。
“景明，你昨天不是说今天带我们找货吗？哪块地方东西最多？”
“我昨晚连蛇皮袋都找了三个，今天要是能弄回来二三十块，我家那口子得高兴坏了。”
“螃蟹值钱还是八爪鱼值钱？海参那东西你会不会找？”
一路上七嘴八舌，问什么的都有。
陈景明听得心里十分舒坦。
他下乡这些年，很享受这种被人围着请教的感觉。
村里人识字的不多，很多事都愿意来问他。
昨天被陆海川当众压了一头，他憋了一晚上，今天总算找回了些面子。
“赶海不能光看运气。”
陈景明放慢脚步，指着远处海面说道：“先看潮，潮退得快，露出来的滩大，货自然就多。”
“再就是看沙子和石头，蟹喜欢躲哪种窝，蛏子喜欢什么泥底，这些都得一点点学。”
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。
“还是景明懂得多。”
“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。”
陈景明笑了笑，目光有意落到顾青禾身上。
顾青禾背着小竹篓，手里拿着短铲，走在人群稍后。
“青禾，等会儿你别乱跑。”陈景明主动说道。
“海边有些礁石滑，你跟着我走就行。赶海靠经验，偶尔碰上一窝货只能算运气，真要天天有收获，还得知道门道。”
顾青禾听出他话里在说陆海川，只轻轻应了一声。
昨天陆海川带回来的那些东西，她亲眼看见了。
几个蛇皮袋装得满满当当，吴老三当场算出一百四十三块五，后面那几只海参还单独卖了二十块。
这样的运气，真能随便碰上？
走了大半个小时，一群人终于到了村里平时赶海的沙滩。
潮已经退下去一大片，陈景明把竹篓往肩上一提，抬手招呼。
“大家散开点找，别全挤在一个地方。看见石头先别乱翻，底下要是有蟹，手伸得快容易让钳子夹住。”
众人很快散开。
陈景明心里憋着一股劲。
昨天陆海川挣了一百多，今天他只要当着大家的面多抓些好货，就足够把面子找回来。
他沿着几块礁石看了一会儿，很快在一处泥沙边停住。
“你们过来看。”
附近几个人立刻围了过去。
陈景明用铁钩拨了拨泥，指着一个不太起眼的小洞说道：“这种洞口边上有新泥，里面多半有蟹。”
说着，他把铁钩慢慢探进去。
没一会儿，一只青蟹便被勾了出来。
“还真有！”
“景明这眼睛可以啊，我刚才从这里走过去两趟都没看见。”
接下来半个多小时，他又找到两处蟹窝，抓了四五只青蟹，虽然个头比不上陆海川昨天带回来的那些，可也算不错。
周围夸他的人越来越多。
“照这样下去，今天怎么也能卖个十来块吧？”
“我就说赶海还得有人教，咱们以前都是瞎转。”
有人忽然朝四周看了看。
“哎，陆海川呢？”
众人纷纷抬头，沙滩上来来回回都是青石村的人，却一直没见陆海川。
昨天笑得最凶的那个汉子顿时乐了。
“我看他今天不敢来了吧？昨天走狗屎运碰上一窝货，今天知道找不到那么多东西，干脆躲家里睡觉。”
“要是今天背个空竹篓回去，昨天吹出去的本事不就露馅了？”
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
陈景明心里痛快，嘴上却摆了摆手。
“别这么说，海川昨天能弄到那些货，也算有点运气。年轻人好面子，今天不来也正常。”
他说得像是在替陆海川解围，嘴角却一直压不住。
顾青禾没有跟着笑，正准备往另一片礁石边走，忽然有人指着远处喊了一声。
“那是不是海川？”
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陆海川正从海岸另一头慢慢走过来，还是昨天那只竹篓，腰后别着砍刀，手里提着铁钩和小铲。
“还真来了。”
“我还以为他今天真不敢露面呢。”
陈景明脸上的笑淡了些，不过很快又放松下来。
陆海川既然来了更好，今天这么多人都在，他正好让顾青禾看看，赶海到底靠的是什么。
几个人已经冲陆海川招手。
“海川，这边！景明刚找到好几个蟹窝！”
“你昨天在哪边赶的？俺也去试试！”
陆海川远远听见了，只朝这边看了一眼，脚步根本没停，顺着海岸继续往东走。
众人一下愣住了。
“他去哪？”
“东边再过去可全是乱石，后面就是礁崖，那边能有什么东西？”
“我小时候跟我爹绕过去看过一回，连片像样的沙滩都没有。”
陈景明盯着陆海川越来越远的背影，忍不住冷笑。
“他去那边就对了。”
旁边的人疑惑道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那后面就是一片死滩，路难走，货还少，平时根本没人愿意过去。”陈景明把刚抓到的青蟹扔进竹篓说道。
“估计是怕留在这里，等会儿什么都找不到，被大家看见丢人，所以故意往没人的地方走。到时候空手回来，也能说自己去了别处。”
众人一听，顿时觉得有道理。
“我就说嘛，好地方大家早摸遍了，哪还能轮到他。”
“昨天肯定就是撞大运。”
顾青禾却一直望着陆海川离开的方向，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那几个沉甸甸的蛇皮袋。
如果陆海川只是碰巧撞上一窝货，今天为什么还往同一个方向走？
更何况他刚才从这边经过时，连停都没停一下。
顾青禾越想越觉得不对。
陈景明见她一直盯着东边，主动说道：“青禾，你别管他了，等会儿潮水再退一些，我带你去前面找蛏子，那边泥底我熟。”
顾青禾回过神，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竹篓。
“你们先找吧。”
陈景明一怔：“你去哪？”
“我过去看看。”
“东边？”
“嗯。”
顾青禾把短铲往竹篓里一放，转身便朝陆海川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陈景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。
“青禾，那边不好走！”
顾青禾头也没回，“我就去看看，一会儿回来。”
陈景明闻言，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。
……
顾青禾追出没多久，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多想一下。
陆海川走的这条路根本算不上路，脚下全是被海水冲得发白的碎石，两边还有半人高的灌木。
往前走了一段以后，更得贴着礁壁绕过去，有些地方只能踩着突出来的石头慢慢挪。
她平时也跟村里人赶海，可从来没往这么远的地方来过。
等翻过最后一段礁崖时，顾青禾已经累得额头全是汗，辫子贴在脖颈后面，鞋边也沾满了泥沙。
她正想停下来喘口气，抬头以后却愣住了。
礁崖后面竟然藏着一大片滩涂。
潮水已经退得很远，露出来的礁石一层接着一层，石缝之间全是积水的小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