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件事情老夫想过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考虑过的,“袁绍如果真的在乎这个庶出儿子,会把他送到雁门来送死吗?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“留下他一命,到时把人赶出雁门。”冯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,“咱们就可以给袁绍交代得过去了,他丢了雁门,我们替他收拾残局。
到时袁绍还得感谢我们。
至于袁家那三位公子和他们亲信,巴不得袁文死在雁门,更不会替他说话。”
王昱想了想,没有再问。
“干了。”王正拍了一下桌案。
张逸点头:“干了。”
郭凯也点头:“干。”
“好。”冯群直起身,目光扫过几个人,“从城北道观旁的地道出城,派人去跟匈奴人联络。
告诉匈奴人:太守府库房的钱粮,可以全部给他们;太守府那些当兵的,可以给他们当奴隶;城里的女人,也可以抢。
但有一条…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,说道:“咱们的人和钱粮,不能动,这是底线。”
几个人齐齐点头。
“谁去?”
“我去!”郭凯自告奋勇。
冯群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“小心些,匈奴人不是善类。”
城外,匈奴大营。
呼厨泉正坐在帐中啃羊腿,羊腿烤得焦黄,油顺着手指往下淌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又咬了一大口。
帐帘被人掀开,刘豹走了进来。
“单于,汉人来了。”
呼厨泉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肉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带进来。”
郭凯被两个匈奴兵押着推进来,一进大帐就看见呼厨泉那张油光发亮的脸和手里半截羊腿。
他的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头道:“单于大人!”
(大人这个称呼在中原指的是父母长辈,草原指的是部落首领,中原称呼官员通常是姓氏加上职务…,试想一下,官员之间互相叫某某大人,这不就是在认爹吗?
中原在宋朝以前都不会用大人来称呼官员,这是从元朝开始逐渐形成的。)
呼厨泉停下咀嚼,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羊腿放下,站起身来,走到郭凯面前。
他蹲下身子,用郭凯的衣襟擦了擦手上的油,问道:“你……你们想投降?”
郭凯的身子微微发抖:“大人误会……不是投降,是合作。”
“怎么合作?”刘豹问道。
郭凯把冯群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。
刘豹听完,眉头一皱:“你们能从地道出来,为什么不带我们从地道进去?”
“大人误会了。”郭凯连忙解释,“地道口有一段全是石头,太过窄小,小人身材瘦小,只能容小人通过,大人帐下将士身材高大,根本进不去。”
去卑从旁边探过身子,瞪着郭凯:“汉人狡猾,不可信!”
呼厨泉摆了摆手,制止了去卑。
“你们的条件呢?”呼厨泉问。
郭凯一一回答了。
呼厨泉听完,哈哈大笑了几声,声音震得帐中的灯烛都晃了。
“本单于可以答应你们。”他收住笑,目光冷了下来,“不过,你们得送家眷来当人质,不然,本单于怎么信你们?”
郭凯的后背一凉。
他看了看呼厨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又看了看旁边刘豹似笑非笑的表情,咬了咬牙。
“行。”
三天后,匈奴人开始攻城。
南匈奴在汉地生活了快两百年,可他们生活方式依然是草原那一套。
骑马射箭是本能,架云梯、推冲车、攀城墙,这些活计,他们干得别扭,也干不来。
天刚蒙蒙亮,号角声就在城外响起。
黑压压的骑兵从大营里涌出来,冲到城下才翻身下马,扛着云梯往前冲。
没有队形,没有掩护,前排的弓箭手射了几轮,箭矢大半落在城墙半腰上,只有稀稀拉拉几支飞上了垛口。
赵云站在城楼最高处,手里按着剑柄,目光扫过城外那片黑潮。
“稳住……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城墙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传令兵,一声接一声传下去,“等他们靠近再放箭。”
匈奴人的云梯架上来的时候,赵云的右手猛地往下一劈。
“放!”
箭矢如雨,滚石檑木倾泻而下。
攻城的一方本来就吃亏,更何况这些匈奴人根本不擅长攻城。
云梯被推倒,上面的士兵摔下来,被后面冲上来的人踩在脚下;冲车还没到城门口就被巨石砸散了架;有人在城下乱跑,找不到自己的队伍,被自己的骑兵撞翻在地。
城墙上守军的战斗意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。
那些士兵,不论是邺城跟来的老兵,还是黑山军收编的俘虏,每一个人都咬着牙在打。
一个什长被箭射穿了肩膀,一声不吭把箭杆折断,继续往下砸滚木。
他们不仅仅是在为袁文打仗,是在为自己的地打仗。
六十亩地,三十亩私田,三十亩公田。
地契就塞在枕头底下,谁能从他们手里夺,他们就和谁拼命。
第一天打完,匈奴人的伤亡超过一千。
城外的营地里,伤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,呼厨泉的大帐里,灯烛烧了一整夜。
冯府密室,油灯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王昱靠在墙上,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,声音压得很低:“如果匈奴人攻不下城池,恐怕会拿咱们的家眷开刀。”
张逸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脸色也不好看,说道:“现在根本找不到机会,城里的守军以百人为单位,分批巡逻,昼夜不停。
白天晚上都是当兵的,将领轮流带队,连个换防的空隙都没有。”
“赵云年纪不大,却十分稳重,他有时候还亲自带兵巡城,甲胄不解,枪不离手。”王正说着,摇了摇头。
郭凯的脸色最难看,他刚从匈奴大营回来,身上还带着马粪的臭味,“怎么办?怎么跟匈奴单于交代?”
冯群一直没说话,跪坐在主位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,等几个人都说完了,他才开口说道:“慌什么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密室里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匈奴人自己无能,两万精锐,被人家八千人压着打,怪得了谁?”
几个人都不吭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