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井美惠子站在特高课二楼的走廊里,她刚刚接到一个电话,气的脸色铁青。
朴昌俊从楼梯口走上来的时候,她远远就听到了脚步声。
那双皮鞋踩在木楼梯上,一步一顿,拖拖拉拉的。她转过身,看着朴昌俊走到她面前。
他低着头不敢看酒井美惠子的眼睛。
“人没找到?”酒井美惠子问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可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毛。
“没找到。”
朴昌俊羞愧的低下头,退了一步。“我没想到那条弄堂里会响枪。枪声一响,方大柱就跑了。我冲进去的时候,窗户开着,人已经翻墙走了。等我追到街面上,人已经消失了踪迹,再也没找到。”
酒井美惠子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。她忽然转过身,往办公室走。“进来。”
朴昌俊拎起布包,跟着她进了办公室。酒井美惠子在桌子后面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朴昌俊坐下来,把布包放到了桌上。
“这件事不怪你。”
酒井美惠子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缓了些。“特工处的人抓中统,事先没有知会特高课。枪声响得太突然,换谁都反应不过来。”
她也无奈,特工处也不知道他们在盯人啊,怎么提前知会?
特高课又不是特工处的上级单位,这种行动根本没必要跟他们通气。
就这答复,还是她打听了缉私队那边,铁良给她的答案。铁良是青帮人员,青帮打扮的人抓人,她第一时间想到和对方求证。
朴昌俊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他没想到酒井美惠子会这么说。
他以为她会骂他一顿,甚至动手。以前在京城警察厅当秘密警察的时候,只要犯了错最轻也是大棒伺候。可她没有,她把责任分清楚了,特工处惹的祸,不关我朴昌俊的事。
朴昌俊甚至有些感动了。
当奴才最重要的就是会自我麻醉……
“方大柱的屋里,搜到了什么?”酒井美惠子问。
朴昌俊把布包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桌上。
两只旧布鞋,一包没拆开的熟菜,一件换下来的脏衬衫,还有几样东西,是便衣从床板底下和墙缝里翻出来的。
一小包周瑶,旁边搁着两根雷管和一卷导火索。
一张法租界地图,折得皱巴巴的,上面用铅笔标了几个圈。
还有一沓演算纸,是裁开的旧报纸边角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数字,铅笔写的,字迹潦草,有的地方划掉了重写。
酒井美惠子把地图展开来,凑到灯底下看。
地图是法租界核心区域那一片,霞飞路、贝勒路、福宁路、跑马厅,几条主要街道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图上有三个红铅笔画的圈,一个在霞飞路东段,一个在跑马厅北边,一个在福宁路和贝勒路的交叉口。
她又拿起那沓演算纸,一张一张翻过去。
纸上写的东西很杂,有距离、时间、角度的计算,有“四十步”“三秒”“转角”“矮墙”之类的字眼,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朝鲜文。
有几张纸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,几条线交在一起,旁边标着箭头和数字。
酒井美惠子把演算纸搁下来,看着朴昌俊。“这些纸,你看过了?”
“翻过了。”
朴昌俊说。“我让便衣把屋里所有带字的纸都收来了。这些东西看着像是做算数的,可以肯定的是,他算的这些和他的工作没关系。他们在算距离和时间。这是在算动手的路线。”
“而且我今天跟踪他时,他在这个地方逗留时间最长,”他指了指地图上福宁路和贝勒路的交叉口。
“他这是在踩点。”
酒井美惠子点了点头。她把地图和演算纸重新码好,搁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些人还是不死心啊,就剩几个人了,还是决意要刺杀朝鲜总督田中新一郎大将。
如果在此之前抓不到人,那么自己就得想个办法,给对方下个套了……
特工处的抓捕行动持续了一个星期,一个星期内上海滩到处都有枪声。
中统上海站,连同其他潜伏小组,除了藏的极深的个别小组,全被请进了大西路67号。
凌晨三点,特工处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一辆带篷布的卡车停在院子中间,后斗里塞了二十来号人,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,蹲着的、坐着的、靠着的,什么人都有。
李世君站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份名单,拿手电筒照着,一个一个地勾。
勾完了,他把名单递给吴四宝。
“大西路67号关不下了。你带一半人,送宪兵队。”
李世君有些头疼的敲了敲脑壳,“于处长已经南造小姐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,宪兵队腾出了一半监狱,先把人关在那儿,等天亮再说。”
他兴奋的两只眼睛通红,可他也不是铁打的,已经几天几夜没怎么好好休息了。
吴四宝应了一声,带着人把卡车上一半的人赶下来,换了一辆小车,往虹口方向开去。
特工处的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,一间不大的屋子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上搁着一盏台灯,灯泡瓦数很大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中统的人一个一个被带进来,坐在台灯底下,丁墨村的人坐在对面,翻着名单问话。
问的内容都差不多,叫什么名字,在什么位置做事,上线是谁,下线有谁,电台频率多少,密码本在哪里。
第一个进去的是中统上海站的交通员,姓王,三十来岁,瘦长脸,戴一副圆框眼镜。他在台灯底下坐了不到五分钟,就全说了。
上线是谁,下线是谁,电台频率多少,密码本藏在什么地方。
他说完了,丁墨村的人拿笔记下来,让他签字画押,然后带出去。
第二个进去的是个中年女人,姓陈,管着中统在法租界的联络点。她在台灯底下坐了十分钟,开始哭。
哭完后也说了,说的有些东西跟姓王的对得上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,一个接一个地进去,一个接一个地出来。
有的进去就说了,有的要磨一会儿,可磨到最后都说了。
丁墨村的人把口供一份一份地码好,摞在桌上,越摞越高。
到了第二天中午,口供摞了厚厚一沓,签字画押的,按了手印的,什么都有。
妈的,里面坐的一个是前中统高层,后来独自掌握第三处的少将丁墨村。另一个是中统华东区副区长陈立言。
这两人都是他们幕后老板CC系的红人,那个陈立言听说还是陈家兄弟的远房亲戚。
这种人全投了日本人,他们这些小喽啰死扛着有什么必要?
他们只是忠心于老长官而已,他们有什么错?
只有两个人没开口。
一个是中统上海站的报务员,姓刘,二十出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他在台灯底下坐了一个钟头,一个字没说。
丁墨村的人拍桌子,他不说话。拿家人威胁他,他不说话。最后丁墨村亲自进去,跟他说了半个钟头,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
李世君不耐烦了,让人重刑伺候。
另一个是个女的,姓吴,二十来岁长的特别哇塞,管着中统在虹口的潜伏点。
她进去之后,一句话不说,拿眼睛盯着丁墨村的人看,眼神幽怨的就像女鬼,可就是一个字不说。
那眼神盯得丁墨村的人心里发毛。
李世君本来也要把她送刑讯室,但是丁墨村阻止了,说在给她一点时间。找机会自己亲自去劝劝……
剩下的人,集体叛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