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夫子笑了笑，目光和蔼中带一点长者式的怜悯。
他拍拍章池的肩，“年轻人，肯用心就是好的，将来若还想在学问上精进，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多谢夫子好意。”
章池打断了他，自己也觉得有些唐突，忙又补了一礼。
方夫子倒不介意，摆摆手先进了学堂。
章池走进去，光线从高高的窗洞里漏下来，照见一排矮桌矮凳，桌面被他用砂纸打磨过，油亮亮的。
他忽然想起开课第一天。
村长站在关家门口对关宁说，“他谈吐不凡，还识字，教几个小娃娃开蒙总可以的。”
起初关宁不同意，村长又说，“每个月有都给粮食。”
关宁立马喜笑颜开，“他明天就能到。”
头一天来了六个孩子，挤在两张矮桌后面，大的八九岁，小的五六岁。
有个关家族中的男孩举着手问，“夫子，你是我姑父吗？”
章池愣住了，旁边大一点的孩子替他答，“你傻啊，他是关家的赘婿，你姑是关宁，可不就是你姑父？”
走出学堂的时候，日头已经爬过了屋脊。
方夫子坐在讲台后面整理书册，见他出来，抬头说了句，“章夫子，得空来家里坐坐。”
章池“嗯”了一声。
走到村道上，他听见身后学堂里传来方夫子的声音，清清朗朗的。
“之初，性本善，性相近……”
孩子们跟着念，“……习相远。”
章池的脚步慢了半拍，随即加快了。
经过方家时，他看见方林站在院子里背书，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，念的是《论语》里的句子。
方林的母亲叶氏坐在廊下纳鞋底，时不时抬眼看看儿子，嘴角带着满意的笑。
章池走过去的时候，叶氏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，淡漠的，没什么温度，很快又回到方林身上。
倒是方林看见了他，停下背书，隔着矮墙拱了拱手。
“章夫子。”
章池还了礼。
叶氏拉了拉方林的袖子，“专心背书。”
方林的脸又红了，低着头继续念，声音比刚才小了些。
章池走远了才想起，他忘了问方林昨天关宁跟他们说了些什么。可问了又怎样呢？关宁已经解释过了，他不信是一回事，再问一遍也不过是自取其辱。
回到家，关宁已经起来了，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。
“拿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关宁把洗好的韭菜交给刘秀禾，让她中午包包子吃，自己则找了个背篓出来问章池。
“好久没进山了，你去吗？”
“一起。”
山坡下面，村道上有个人影经过，章池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认出那是黄芳芳。
他拉了拉关宁胳膊，示意她往山下看。
关宁眯着眼睛瞅了一会，看到黄芳芳走到方家门楼前，左右看了看，飞快地把帕子包塞进院墙上的一个石缝里，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快步走开了。
“胆儿够大的。”关宁笑道。
竟敢在叶氏眼皮子底下给方林送东西。
不等章池说话，她又幸灾乐祸道，“你说方林和黄芳芳的事成了，叶氏该是什么表情？”
章池扭头看了关宁一眼，心想叶氏那么防着关宁，防着所有年轻女子靠近她儿子，可黄芳芳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跟方林递东西。
他说，“这世上的人啊，眼睛盯着的往往都不是正主儿。”
章池笑了一下，又笑了一下。
很久没进山，关宁和章池采了不少菌子和草药。
“这下白掌柜用不会见了我就念叨，让我别荒废草药了吧。”
“明天中秋，你做的月饼礼盒还没送出去呢。”章池提醒她。
今日送月饼多好，怎么想着上山。
“中秋当天送也没事，反正赏月在晚上，明天白天凉皮摊依旧摆，趁着小景明天不去学堂，咱全家明天去镇上逛一逛。”
章池没意见，早上遇到方夫子的郁气也散去。
因为他发现，自己可以和关宁形影不离了。
“府城你要去吗？”
“当然，八月十八把家里安顿好，咱俩一起去，反正你现在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我？和你一起？”不应该是岳母吗？
“嗯呢，我娘不放心家里生意，她不去。”关宁眼神闪躲的说，
其实，刘秀禾是不放心章池。
她的原话是，你俩还没夫妻之实，他不算关家人，偷偷贪钱使坏咋办。
关宁听后都无语死了。
刘秀禾其实也不想让章池去府城，但她又怕闺女身边没人跟着发生危险。
最后只能让章池跟着……
晚饭后，章池去河边收网路过方家门口的时候，他看见叶氏正在门口泼水，一盆水泼出去，湿了半条村道。
叶氏抬头看见他，脸上挤出个客套的笑。
“章夫子去河边？”
“嗯。”
“收渔网？”
“嗯。”
关家在河里下了渔网，天天都要去收，叶氏从回村第一天就听说了。
她把盆放下，走过来几步压低声音说，“章夫子，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章池停住脚步。
“昨天关宁来我家门口，跟林儿说了好一会儿话。”
叶氏脸上的笑淡下去，“我这个做娘的呢，不好多说什么，可你也知道，林儿是要考功名的人，心思不能散……”
“叶婶子。”
章池打断她，声音很平，“关宁昨天是跟黄芳芳一起来的，她们站在你家门口说话，方林也在，三个人都在，周围还有那么多村民，关宁没单独跟方林说过什么。”
叶氏噎了一下。
章池继续说，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这么稳。
“再说了，方林要是心思那么容易散，那这功名不考也罢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叶氏的脸一阵白一阵红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最终只是“哼”了一声，转身重重地摔上了院门。
章池站在门外，看着那扇在他面前合拢的大门，
他忽然笑了。
自己刚才那番话，与其说是替关宁辩白，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方林要是心思那么容易散，那关宁要是那么容易就被抢走……
他到底在心急，在怕什么？
关宁明明说了，三个月为期。
已经剩下两个月，明明两个月很快，没什么可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