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韬觉得局面仍可控,但是刘辰翁显然不这么认为。
“丞相,我早就说过,这种守株待兔式的战术不行!但凡有点儿眼力的沙场宿将都不会轻易上当!”刘辰翁拢着手,情绪激动,“如今泉州这边的木橛阵已成徒劳,鞑子水师主力即将去崖山,如何是好?”
这下就不只是刘辰翁,连文天祥都有些莫名的心慌。
因为崖山如果战败了,张世杰的大军如果全军覆灭,官家若有个什么好歹,他们这边即便是守住了泉州也将毫无意义。
文天祥毕竟不是文韬,他是大宋的右丞相。
文天祥心目中的大宋,只能是必须是赵宋。
如果没有姓赵的官家,大宋就不再是大宋。
但是王炎午依旧对文韬保持着十足的信心:“鞑子水师主力去崖山又如何?公子已经托阿巴斯商队给左丞相捎去书信,不出意外,此时崖山湾下也已经遍布铁木橛,鞑子水师主力虽然躲过了泉州湾这一劫,却未必能躲过崖山湾那一劫!”
“崖山湾那一劫?”刘辰翁哂然说道,“那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。”
“如何就是一厢情愿?”王炎午啪地一拍手中的羽扇,有些不乐意道,“吴权尚且可以利用潮汐打赢白藤江之战,我大宋水师如何就不能借助潮汐打赢崖山之战?”
“凡事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”刘辰翁没有跟王炎午正面硬刚,而是另辟蹊径,“万一鞑子水师的主帅也知道白藤江之战,识破了崖山湾下有木橛阵,又当如何?”
“没有万一!”王炎午正要据理力争时,却被文韬制止。
文韬抬手拦住王炎午,又道:“会孟先生说得对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!”
停顿了一下,文韬又接着说:“不瞒诸位,我的本意是想把鞑子水师主力诱入晋江河道,并利用木橛阵令其搁浅倾覆!鞑子水师若覆亡,崖山之战便立于不败之地!之后的事情也就好办了,只可惜好事多磨,鞑子水师竟然不上当!”
“公子这话中听。”刘辰翁脸色缓和了些,语气却依旧很冲,“可惜的是,说话再中听也改变不了事实,如今崖山的局势已经危如累卵,是故我们须立刻尽起大军驰援。”
大堂上立刻响起窃窃私语声。
在场的陆师、水师将佐都再次陷入激烈的争论。
到了现在,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官家和崖山的二十万军民不可能再来泉州,所以接下来他们应该怎么做,就有了两派意见。
一派意见认为应该坚守泉州,以福建路作为根基待时而变。
另一派意见则认为应该去崖山与官家会合,然后再做打算。
自进入二月以来,两派意见几乎是天天吵,没有一刻消停。
这会儿刘辰翁起了一个头后,两派便又开始了激烈的争吵。
不过,文韬也注意到了,赵孟溁、陈龙复、邹沨、熊桂还有张唐他们几个居然没有加入到这场争论,而只是冷眼旁观。
看到张唐五人这个反应,文韬的心便又定了几分。
显然,前后左右四军和骑兵将已经成为他的忠实的基本盘。
顺便说一句,张唐的骑兵部已经扩建成为骑兵将,辖两部,左部和右部,数量也从之前的五百扩充到八百。
所以八百这个数字指定有点讲究。
文韬并没有刻意追求八百这个数字。
但是骑兵部在扩充成为骑兵将之后,巧不巧就是八百余骑。
有骑兵将和前后左右四军做基本盘,文韬心里就有了底气。
直到大堂上的一众幕僚将佐吵累了,又变得安静,文韬才清咳了一声说道:“咳,那个,刚才我还没把话说完。”
“好事多磨,鞑子水师竟然不上当。”
“不过,问题不大,因为我早就做好了备选方案。”
“备选方案?”刘辰翁忙道,“什么样的备选方案?”
“会孟先生,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,恕我暂时不能说给你听。”停顿了下,文韬又环视了堂上众人一圈,又道,“总之,诸位无需惊慌,局面仍在掌握之中。”
“故弄玄虚。”刘辰翁小声嘀咕一句,不再多问。
王炎午则是一脸的“我就知道”之色。
……
崖山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在布置木橛阵。
值得庆幸的是,崖山岛上并不缺树木。
尽管之前建造行宫时砍伐了不少树木,但是剩下的仍然足够。
但是进度不快,一是因为发起时间迟,二是因为作业时间短。
要想在崖山湾水底打入铁木厥,就必须趁着退潮的时候作业,可偏偏潮水水位最低的时候多集中在清晨以及傍晚。
所以崖山的宋军只能在清晨天还没亮或者傍晚天黑之后作业。
要不就是大雾天时,可以在太阳出来之间多作业小半个时辰。
其他的时间,深夜的时候水太深,白天则会被鞑子的哨马发现,所以无法作业。
可即便这样,到二月下旬之时,宋军依旧将水寨前后十几里长的水道底下插满了木橛。
张世杰从始至终没阻止陆秀夫,但是也没让江淮军加入作业。
崖山湾的近万根铁木橛,是陆秀夫带着民夫踩着淤泥布置的。
看着陆秀夫从泥地上来,腿上的污泥都没洗,张世杰语气中甚至还有几分讥讽之意:“左丞相,你当真觉得这木橛阵有用?”
“也许有用。”陆秀夫先是点头,接着摇头,“也许没有用,但是总得试过才知道结果。”
一顿,又道:“而且我更加知道,如果不在水下布置木橛阵,单凭张少傅的铁索连环寨,撑不住。”
张世杰默然,他当然知道铁索连环船寨难以久持。
如今的鞑子,早已经不是三十年之前的鞑子了。
三十年前的鞑子长于野战,拙于攻城,面对大宋的坚城向来就办法不多。
可如今的鞑子却拥有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攻城利器襄阳炮,也即回回炮。
面对襄阳炮或者说回回炮,便是襄阳、樊城这样的坚城最终也沉沙折戟,崖山湾的铁索连环船寨又算得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