妞妞被刘翠花抱进屋里的时候，整个人还在剧烈地抖，哭的小手死死捏着，把她放到热乎乎的炕上，语气焦急心疼，：“妞妞乖，坐这儿别动，奶给你擦擦脸。”
孩子的眼泪鼻涕混着未干的血痕淌了满脸，嘴角那道小口子还在往外渗血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，看得人心都绞成一团。
夏天热，孩子从不穿鞋。
两只小脚丫黑得看不出原色，搭在炕沿边，脚趾不安地蜷了又伸，身上的灰布褂子早就辨不出花纹，沾满草屑泥土，脏得叫人不敢多看一眼。
王桂芳这人，懒，又得上工。
家里两个孩子都跟野地里放着的似的，衣服永远皱巴巴的，头发永远毛躁得打结，小脸从来都是花猫一样。
她总说农村哪有那么讲究？没病没灾、有吃有喝就烧高香了，洗了不还得脏？多费那工夫干啥！
刘翠花虽算不上什么精细人，瞧着孙女这副样子，眼眶还是火辣辣地疼。
她打来温水，拧了帕子，轻轻给孩子擦去脸上的血污。
发现只是嘴唇磕破点儿皮，才松了半口气，这点伤不碍事，过两天自己就长好了。
把妞妞安顿好，让她乖乖坐炕边等着，刘翠花转过身便开始忙活。
面已经蒸透了。
沈晚棠拿着擀面杖，把结块的面粉一点一点碾成细末，再拿细筛子来回筛，雪白的面粉像细雪一样落进盆里。
接着她往大锅里倒油，点火，油热了，将面末倒进去，细细地炒。
妞妞不知什么时候不哭了，趴在锅台边，两只黑亮的眼睛盯着锅里慢慢变成金黄的炒面，小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香气。
堂屋里弥漫着温暖的焦香，气氛一时静好。
就在这时，二房传出压低的说话声。
炕上，孙改芳就着一豆油灯缝补裤子，针线在指间一上一下，她的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瞥。
外头夏日的风声和刚才的动静传进来，她手里的针顿了顿，压低嗓子凑近丈夫：“孩子爹，你说……妈今天说的话，是真的不？”
萧老二闭着眼躺在炕上，半晌才哼出一声：“不管真不真，咱家安分过日子就行。别闹，咱妈这人就是嘴上不饶人，可你比比村里那些婆婆，她待咱们真不差了。”
孙改芳拿针尖在头皮上划了划，闷声道：“可我觉着……真分家也不是坏事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小，却越说越快，“现在一大家子挤在一个锅里吃饭，谁多吃一口都有人盯着，这么搅在一起过，哪有自己小家舒坦？真要分了，逢年过节咱给老屋送点东西，不也还是一家人？可现在呢，咱们一年到头在地里苦熬，除了每天有口饭吃，啥也落不下。孩子们衣裳短了又短，改了又改，补丁摞补丁……我这心里头，真不是滋味。”
萧老二猛地睁开眼坐起来，目光沉了沉：“这话你可千万别去妈面前说！就算真要分，也不是咱们开这个口！”
孙改芳低下头，嗯了一声，手里的针线又密密地走起来，眼眶却有点发酸。
另一窑里，油茶面已经出锅。
刘翠花用大盆盛了满满当当，金黄喷香。
小锅里添了半锅水，舀四勺油茶面，拿凉水和成稀糊，等水一开，顺着锅边转圈倒下去，满屋子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，花生碎、芝麻粒、葱花的焦香搅在一起，勾得人直吞口水。
不一会儿，油茶变得微微粘稠，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。
刘翠花拿勺子搅了搅，朝外喊：“壮壮，去喊人！油茶好了，都来尝尝味！”
壮壮应了一声跑出去。
不一会儿，几个窑的门相继打开，脚步声杂沓地涌进来。
孙改芳一进门就笑着开口：“妈跟三弟妹手艺真好！刚才我还给孩子缝衣裳，想着过来搭把手，没成想你们这么快就做好了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撸袖子，“这些锅碗瓢盆，等会儿全归我刷，谁都不许跟我抢！”
刘翠花舀了满满一碗油茶递过去：“干活还怕没人抢？尝尝，这可是我跟棠棠一块儿做的。”
孙改芳接过来，小心吹了吹，喝了一口，咸香热乎的油茶顺着嗓子滑下去，芝麻花生的碎粒在舌尖炸开，暖意一路淌进胃里。
她顿了顿，又喝了一口，才笑着递给身旁的孩子。
一屋子人，每人端着一小碗油茶，热腾腾地喝着。
萧恒坐在沈晚棠旁边，两人安静的喝着。
萧野那碗由壮壮端着送进西厢。
萧野半靠在炕头，听见门响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，他屏住呼吸，朝门口望去。
看清是壮壮，眼底的光倏地暗下去，他偏开头，哑着嗓子：“放那儿吧。”
壮壮把碗搁在炕桌上，却没有立刻走。他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：“四爹……上回，我，我看见了。”
萧野眉头猛地一拧，眼神陡然锐利：“什么？”
壮壮咬了咬嘴唇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我看见你跟三妈在炕上。”
话没说完，萧野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壮壮瞪大了眼，嘴被捂得严严实实，只从指缝里挤出含糊的呜咽：“呜呜呜，四爹，你快捂死我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