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翎搬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裹。包裹不大,里面是一床被褥、两件换洗衣裳、一块磨刀石、三壶弩箭。
她把东厢房收拾了:铺好被褥,磨刀石放在窗台上,弩挂在墙上的铁钉上,箭壶摆在桌角。
铁生站在院子里看。
“沈副官。”
“叫我沈夜翎。”她头也没回,“副官是军衔,又不是名字。”
“沈夜翎。”
她铺好被褥,转过身看着铁生:“你弟弟晚上会动吗?”
铁生愣了一下:“不会。他休眠的时候……”
“我说的不是休眠。”沈夜翎看着铜甲,“他会不会出来走动?”
铁生明白了。她担心的是半夜看见一尊铜甲在院子里走。
“不会。他是机关傀儡,不动的时候就是铜俑。”
沈夜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她走出门,看了一眼铜甲。铜甲站在堂屋角落里,蓝光暗着。
“他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
沈夜翎看着铜甲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让你装傀儡。”
铜甲的蓝光没有闪,铁心没有说话——他不能说话,沈夜翎在。
铁生替他回答了:“他没在意。”
沈夜翎看了铜甲最后一眼,转身回屋,关了门。
接下来的日子,铁生在练。练萧云起教的控火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被烧了半边,陈默把烧焦的枝桠锯了。石榴树活了下来,但只长了半边叶子,像一个人只有半边脸。
铁生练的不是大火,是小火。萧云起说过“火可以烧城,也可以穿针”,他就从穿针开始练。
他的义臂铜指精度不够,但萧云起的火折子帮了大忙——火折子上的七十二个微阵是预先刻好的,铁生只需要输入灵力,火折子自动调节输出。
可他不能只靠火折子,他得自己在义臂上刻更多的微阵。
他现在义臂上有四个:净水,加热,爆破,感知。他要加第五个,火行导流阵——和考核时炼的那柄剑上的导流阵一样,把灵力从一端导到另一端。这样一来,灵力在铜指上可以从拇指导到食指,从食指导到中指,他的铜指就不只是“手指”了,而是法器的延伸。
他刻了三天。铜指的指面上多了一个极细的微阵,火行导流,第五个微阵。
“哥。五个了。”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。
“还不够。萧校尉七十二个,我五个,差太远了。”
“但你才十六岁。”铁心说,“萧校尉开始刻的时候多大?”
“二十四。他当了五年校尉之后才开始的。”
“那你还有八年。”
铁生笑了一下,嘴角扯了扯:“八年太久了。”
“但你现在有五个,比昨天多了一个。”
铁生活动了一下铜指,蜷,伸。导流阵的阵纹在指面上微微发亮,暗红色的。
“嗯。比昨天多了一个。”
莫怀礼每隔三天来一次,来的时候总提着食盒:酱肘子,烧鸡,有时候是桂花糕。
“林方士。吃饭了。”
“谢了。”
莫怀礼把食盒摆在桌上,自己也吃,吃得很香。
“你这个院子不错。”他看着石榴树,“就是树被烧了半边,可惜。”
铁生说:“活着的。”
莫怀礼笑了,眼睛眯成缝。“嗯。活着的就好。”
他每次来都带一份资料,不多,一两份,但都有用。
“这是程远图的调令原件,从军部抄的。”
“这是林玄清在司玄台时的论文目录。他写过七篇,都是关于灵力转化的。”
“这是裴桓三年前的一份奏折,内容是“增加灵材统购预算”。”
铁生把资料一份一份收好,和之前的放在一起。莫怀礼帮他整理,翻文件比他快得多。
“林方士,你看,”莫怀礼指着一份文件,“这个程远图,七年前从司玄台调走的时候,最后一篇论文是“灵力与灵魂的转化效率”。”
铁生接过论文,翻了翻,把这行字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莫怀礼说,“这篇论文在司玄台的档案里被标了“机密”,但论文目录还在,标题能看见。”
铁生看着目录上那行字:灵力与灵魂的转化效率。
仙石,灵力,灵魂。程远图在调入研所之前,已经在研究灵力和灵魂的转化了。这不是研所交给他的课题,是他自己的研究方向。
然后他被调走了,调入一个专门做这个的研所。不是巧合,是有人看中了他的研究方向。
“莫参军。”
“嗯?”
“程远图现在在哪?”
莫怀礼的笑容收了一点:“不知道。萧校尉查过,但查不到。程远图七年前调入研所之后,就再也没在京畿露过面。”
“他还在研所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在,也许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铁生明白他的意思——也许已经没了,像那些失踪者一样,被炼了。
就在铁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的时候,消息来了。
不是莫怀礼带来的,是谢七。谢七从房顶上翻下来,脸上有汗——他第一次脸上有汗。
“林方士。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京畿死了人。朝廷方士,被杀了。”
铁生的铜指攥了一下,齿轮咔的一声:“谁?”
“一个叫赵守正的方士,四境,住在西城。今天早上,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掌,灵力经脉全碎了,当场死的。”
“胸口一掌?碎经脉?”
“对。不是刀,不是箭,是手。一只手按在胸口上,直接打散了经脉。”
铁生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打散经脉——不是用阵法,是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。
“还有。”谢七说,“死者的胸口有一个痕迹。”
“什么痕迹?”
“烧焦的。一个图案,像阵纹,但不是阵纹,是烧上去的。”
烧上去的。
“图案是什么形状?”
“不知道,我只是听说的。但听说很像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谢七犹豫了一下:“裂。”
铁生站在堂屋里看着窗外。石榴树的半边叶子在风里晃,另半边是烧焦的枝桠,光秃秃的。
裂。烧焦的。胸口一掌,打散经脉。
这不是普通的杀人。
“哥。”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微微颤着,“你想到了什么?”
铁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父亲笔记里提过一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不是炼魂阵,是另一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裂阵术。不是刻在地上的阵,是刻在手上的,刻在皮肤上的。用灵力直接打散对方的经脉结构。”
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。
“穹族。”铁心的声音很轻,“父亲的笔记里说,裂阵术是穹族独有的。”
穹族。西域穹族。十年前被屠杀的穹族。
铁生闭上了眼。
有人在杀朝廷方士,用的是穹族的裂阵术。杀的是什么人?朝廷方士——十年前参与过西域征伐的朝廷方士?
赵守正,四境,铁生不认识这个人。但如果他十年前参过战……
“谢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赵守正十年前在哪?”
谢七想了想:“我查过了。赵守正,十年前在西域,镇西军,方术营。”
西域,镇西军,方术营。
铁生睁开了眼。
“他在找……”
“谁在找?”谢七问。
“凶手在找。他在找十年前参战的人,一个一个找,找到了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报仇。”
铜甲的蓝光颤了一下,又一下。
“哥,你说穹族的裂阵术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那凶手是穹族人?”
“也许是。一个活下来的穹族人。”
铜甲的蓝光闪了很久。
“十年前穹族全族不是都被灭了吗?”
“总有人活下来,总有人会回来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风从石榴树的半边叶子上吹过,沙沙响;另半边烧焦的枝桠没有声音。
莫怀礼来的时候,铁生跟他说了。
莫怀礼的笑容没了——第一次。他的脸上没有笑,眼睛也没有眯成缝,是凝重的。
“穹族裂阵术。”莫怀礼说,“我听说过,但没见过。”
“你知道多少?”
“不多。只知道裂阵术是穹族独有的方术,不走五行阵法的路子,是直接用灵力破坏对方的灵力结构,像拆积木。”
“你知道穹族还有幸存者吗?”
莫怀礼沉默了。
“不知道。十年前的那场,按官方说法,穹族全族被歼灭,没有幸存者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但。”莫怀礼看着铁生,“如果有人活下来了,那他一定恨透了。”
铁生没说话。
他理解恨,理解失去一切之后的那种恨。他想起了那个夜晚:招魂阵,天道之门,弟弟的肉身消融。他也有过恨,恨天道,恨自己,恨……
但他的恨没有变成杀戮。不是因为他比那个穹族人强,是因为他有铁心,还有弟弟,还有苏婉清,还有这个院子里的人。
如果什么都没有了呢?
如果全族都没了,所有人都没了,只剩一个人——一个人带着裂阵术,回到杀了他全族的国家,一个一个地找,一个一个地杀。
铁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莫参军。”
“这个人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萧校尉说军方有记录:十年前有一个穹族人,在灭族之战后失踪了,军方找了很久没找到。”
“有名字吗?”
莫怀礼想了想:“军方记录上的名字是,穹·阿木尔。”
穹·阿木尔。铁生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“他的脸上,有疤吗?”铁生问。
莫怀礼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一个从灭族之战中活下来的人,不可能没有疤。”
莫怀礼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军方的记录上说右脸,从眉骨到下巴,一道很长的疤。”
疤面。
铁生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石榴树,半边叶子,半边焦枝。
那天晚上,铁生在堂屋里坐着,铜甲站在旁边。沈夜翎在后院擦弩,她今天没出门,铁生能听见擦弩的声音,沙沙沙。
“哥。”
“那个穹族人,他在杀朝廷方士。”
“那些方士,十年前参加了灭族之战。”
“他是坏人吗?”
铁生沉默了,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他杀了人,杀的是杀了他全族的人。”
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是好人吗?”
铁生看着自己的铜手。铜指上的五个微阵,暗红色的光在指面上微微亮着。
“不知道。我不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但我知道他在路上,往京畿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京畿的朝廷方士最多,十年前参战的方士,大部分还在京畿。”
铜甲的蓝光颤了一下。
“他会来杀你吗?”
铁生想了想:“也许。如果萧云起也参过战的话。”
“萧校尉参过战吗?”
“他说过。十年前,西域,他在。”
铜甲沉默了。
院子里的风停了,沈夜翎擦弩的声音也停了。她大概听见了。
堂屋的门被推开,沈夜翎站在门口,弩端着。
“你们说的,是真的?”
铁生看着她:“什么?”
“萧校尉,也在那个穹族人的名单上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也许。”
沈夜翎的脸还是冷的,可她的手在抖,很细微,铁生还是看见了。
铁生说: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沈夜翎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还有你。你不会让他有事的。”
沈夜翎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,关了门。
后院传来擦弩的声音,沙沙沙,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铁生回到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三行字。
第一行:第五研所,炼魂阵仙石裴桓。
第二行:林玄清,程远图父亲炼魂之阵,“知其理,防其害”。
第三行:疤面穹·阿木尔,裂阵术报仇。
三条线,三个方向。但它们最终会交汇,在一个地方,在一个人身上。
铁生心里没底那个人是谁,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。
三年。日蚀。
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没有月亮,和煞·色来的那个晚上一样。
但今夜不会有煞·色了。有沈夜翎在后院,有陈默在前院,有谢七在房顶上。
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他入局了,局里有刀光,有暗涌,也有站在他身边的人。
“铁心。”
“我们继续。”
铜甲的蓝光在黑暗中微微亮着,像一颗星。不大,但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