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青州河,下弦月。
“一更天,河水涨,冤魂引路莫回望——”
顾青河站在船头,左手掐着引魂香,香头忽明忽暗,照得他半边脸青一块白一块。他喊完这一嗓子,河面上起了风,芦苇荡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“青河哥,你、你确定要捞?”岸上蹲着的大河缩着脖子,声音直打颤,“要不咱……报个警吧?”
“报警?”顾青河头也不回,“警察来了,这单谁给钱?”
大河噎住。他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,又看了眼河面上那具白花花的浮尸,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蹲了回去,嘴里嘟囔:“奶奶说得对,你们老顾家,是掉钱眼里了。”
“掉钱眼里怎么了?”顾青河把引魂香往船头一插,压好黄纸,“奶奶当年一单收十二块,我收二百,还嫌贵?这行当干的就是没人干的活,不贵点,对不起手艺。”
大河:“……你奶奶要知道你翻了十几倍,棺材板都压不住。”
“压不住正好,起来教教我下河先迈哪只脚。”顾青河嘴上贫,手上却没停,把香灰拢了拢,又往河面撒了一把米。奶奶教的,引魂香引路,黄纸问价,米是给水里的东西打的招呼——人有人道,鬼有鬼道,各行其道,互不打扰。
顾青河没理他。
浮尸脸朝下,背朝上,随着水波一沉一浮,离船头大概七八米。下弦月的月光洒在河面上,把那具尸体照得惨白,像一段浮在水里的木头。
顾青河深吸一口气,弯腰抄起船头的竹篙,轻轻一探,勾住了尸体。
“得罪了,老兄。”
他这一句话说得认真。奶奶传他手艺那天,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,枯瘦的手指敲着《捞尸人手册》的封面,一字一句地告诉他:捞尸有三不捞——不捞无主怨尸,怨气缠身,沾上就是一辈子的事;不捞七月半的浮尸,百鬼夜行,你分不清水里的是人是鬼;不捞贴了黄符的棺材,那是人家有主的东西,你碰了,就欠了因果。
“三条规矩,你给奶奶背一遍。”
“不捞无主怨尸、不捞七月半浮尸、不捞贴黄符的棺材。”
“再背一遍。”
“……奶奶,我能吃饭了吗?”
老太太抄起鞋底就抽他:“吃饭!吃饭!让你背个规矩跟要你命似的!”
顾青河当时不明白,捞个尸而已,哪来这么多讲究。后来他才知道,这三条规矩,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。
就说第一条。那年月,河下游闹水鬼,村里请了邻县的捞尸匠。那匠人贪,见浮尸手腕上挂着金镯子,也不管怨气不怨气,伸手就捞。结果尸是捞上来了,人没回来。第二天,有人看见他穿着自己的寿衣,顺着河水往下漂,脸上还挂着笑。
奶奶讲到这儿,总要叹一口气:“手艺是吃饭的家伙,也是要命的家伙。规矩破了,命就跟着破。”
“那第二条呢?”小顾青河仰着脸问。
“七月半,百鬼夜行。”老太太敲着烟杆,“那天河里的浮尸,十具里有九具,是水鬼脱下来的皮。你捞上来的,指不定是个什么东西。第三条更不用说了,贴黄符的棺材,那是人家定好的买卖,你横插一手,因果算谁的?”
“那……咱家为啥还干这行?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,久到小顾青河以为她睡着了。她才说:“总得有人,送他们回家。”
“三不捞,捞了要折寿。”他小声又念了一遍,像是给自己壮胆。
竹篙勾着尸体的衣领,一点点往船边拖。尸体很沉,沉得不像一具人的分量。顾青河手上使劲,脚底打滑,差点一头栽进河里。
“操——”
他骂了半句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奶奶说过,在水上骂脏话,惊了水里的东西,这一趟就白干了。
尸体终于拖到船边。顾青河蹲下身,弯腰,抓住尸体的手腕。
指尖碰触的瞬间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耳边炸开一声尖叫,像有人把喇叭塞进他脑子里——
“救命!他不是人!”
那声音又尖又哑,是个年轻女人的嗓子,带着水呛进喉咙的咕噜声。紧接着,画面劈头盖脸砸过来:浑浊的河水,摇晃的水草,一双惨白的手在头顶的水面乱抓,然后是……一张脸。
一张从水下往下看、正冲着他笑的脸。
那笑太清楚了,清楚得不像水下能看见的东西。顾青河甚至能看清那张脸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——可惜他听不见,耳边只剩下水声,咕噜咕噜,灌满整个脑子。
他从小听奶奶说,问尸是“把耳朵借给死人”。可他总觉得,这句话说反了。每次问完,他都觉得自己丢了点什么,不光是那一天的阳寿。
顾青河猛地缩手,一屁股坐在船板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青河哥?”岸上的大河探着脖子,“咋了?你咋了?”
“没、没事。”顾青河喘着粗气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发白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问尸,又开始了。
奶奶说过,问尸是他老顾家祖传的本事——碰触尸体,能听到死者死前最后一段声音。这本事听着玄乎,其实是个赔钱买卖:问一具,折一天阳寿。老太太传手艺那天,最后叮嘱的就是这一句:“问尸折阳寿,一具一天。能不问,就不问。”
顾青河一直记着这话。所以他捞尸三年,问尸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可刚才那句“救命!他不是人!”——这女人死前,到底看见了什么?
他定了定神,又看向河面。
尸体还漂在船边,脸朝下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他忽然发现不对劲:这具尸体的衣服是干的。
不对。
捞起来的浮尸,衣服应该湿透。可这具尸体,从头到脚,衣服干得能拧出灰来。而且刚才拖拽的时候,尸体轻飘飘的,根本不像是泡了三天的分量——倒像是……有人把一件空衣服扔进了河里。
顾青河后背的汗,又冒了一层。
他慢慢站起身,弯腰,想把尸体翻过来看个仔细。
就在这时,岸上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顾青河?”
那是个女人的声音,冷,平,像念公文。
顾青河抬头,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。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身制服,和一双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“你是……”顾青河眯起眼。
“苏见微,749局。”女人掏出证件,朝他晃了一下,“你奶奶顾三娘,是你什么人?”
河风呼呼地刮。
顾青河盯着那张证件,脑子里嗡嗡响。奶奶走那年,他把老太太的遗物收进樟木箱,锁了三道锁。他以为,奶奶那些事,已经随着老太太一起埋进土里了。
可今晚,749局找上门了。
“她是我奶奶。”顾青河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“怎么了?”
苏见微没接话,目光越过他,落在船边那具浮尸上。月光下,她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顾青河注意到,她看尸体的眼神,不像普通人那样躲闪,反倒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今晚这单,是谁介绍的?”
“没谁。”顾青河皱眉,“岸边留了条,说河里有浮尸,捞一具二百,钱放桥墩底下。”
“留条的人,你见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苏见微沉默了两秒,忽然说:“走吧,今晚别捞了。这单,恐怕要出人命。”
话锋一转,她又看了一眼船边那具漂着的浮尸,忽然问:“这具尸体,你认识吗?”
顾青河愣住了。
他低头,看向船边。
月光下,那具浮尸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翻了过来。
脸朝上。
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。
“——大河?”
岸上,大河蹲在原地,抬头冲他笑了笑。
“青河哥,”他说,“我不是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