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。
李长庚带着还能行动的弟子清点人数，将散落的法器和能用的舟板收拢到一处。
林剑星靠在树下调息，伤口的血总算止住。苏清寒仍未醒，被安置在铺着外袍的平地上，身旁有人守着。
篝火噼啪作响。
新弟子们挤在一起，谁也不敢离远。有人抱着包袱发呆，有人小声吸鼻子。
周云曦挨个看过去，伤得重的虽有几个，好歹人都保住了。
这趟招新，实在太费命了。
她强撑着听完李长庚的回禀，又交代了几句，困意终于一阵阵涌上来。可火边不断有人走动，伤者也要照看，她坐了半晌，脑袋刚垂下去，又被脚步声惊醒。
周云曦索性起身，绕到旁边一棵老树后，扶着树干打了个哈欠。
这一口气拖得太长，眼泪都挤出来了。
她抬手揉了揉眼睛，鼻子又被衣袖上的灰呛得发酸，只好低下头，接连擦了两下。
无忘坐在不远处。
她起身时，他便分出了一缕感知。
她避开众人，独自走到树后，低着头，抬袖遮住了脸。
肩头轻轻颤了一下。
无忘微怔。
她在哭？
方才还在主持大局，声音一点也听不出异样。
如今无人看着，却躲到了这里，伤心了？
无忘的感知掠过火边那些年轻的面孔。
他们大多尚未引气入体，遇上这样的截杀，连逃命都难。她既要挡住来敌，又要顾着他们，纵有底牌，也未必能保证每个人都活下来。
原来，她也会后怕。
他沉默片刻，起身走了过去。
“太上长老。”
周云曦肩头一抖，猛地转过身。
“……你走路怎么没声？”
她眼里还含着泪，眨了两下，才看清来人。
无忘没有接话，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，递了过去。
“擦擦。”
周云曦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口。
泥，灰，还有不知道谁的血。
确实不能拿来擦脸。
“多谢。”
她接过帕子，擦了擦眼角，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
无忘站在旁边，等她缓过来，才问：“为何不去火边歇着？”
周云曦擦脸的动作一顿。
“嗯？你眼睛看得见了？”
无忘略一迟疑，点了点头。
“能看见一点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就在宗门这十日。起初只是能辨出些光亮，这两日，近处的人影也能瞧见了。”
他抬手碰了碰蒙眼的布带。
“只是还看不清，也受不得强光，便一直蒙着。”
周云曦有些意外。
无忘想着，刚入霜玥宗时，他体内魔气翻涌，全靠强行封住经脉才勉强压住伤势。可在宗门住下之后，那股日夜折磨他的魔气，竟渐渐安分下来。
尤其是每次用过饭后，那些看着寻常的饭菜，入腹便化作一股温和灵力。起初他以为只是滋养经脉，几次之后，才发现它们竟能镇住躁动的魔气。
连带着受损的双眼，也开始恢复。
他不是没怀疑过，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？
无忘停了片刻，又道：“或许与宗门的饭食有关。每次吃过，身上便舒坦一些。”
周云曦恍然大悟，原来如此！
宗门饭食有【美味度+1000%】加持，食材里又有灵力。好吃，吃得多，身体慢慢养回来，倒也说得过去。
至于具体怎么养好的……修仙界的事，她不懂的多了。
周云曦点点头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
无忘望着她，她竟然没有追问，甚至连惊讶都没有。
果然，她知道，那些饭食能压制他体内的魔气，她怕是从一开始便心中有数。
无忘垂下手，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试探，也没再说出口。
周云曦又打了个哈欠，眼角重新泛起水光。
困死了，她扶着树干坐下，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你也坐吧，伤还没好，站着做什么。”
无忘在她身旁坐下，隔着布带，他能隐约看见她低头擦拭眼角的动作。帕子放下时，眼尾似乎仍有些红。
他想起方才她独自走到树后，避开所有人的模样。她不愿让弟子们瞧见，无忘没有点破，只往迎风的一侧挪了些。
周云曦察觉那股凉意靠近，舒服得眉心都松了。
还是他身边好，她调整了一下坐姿，后背靠稳树干，准备眯一会儿。
耳边却响起无忘的声音。
“前辈为何肯收下这些弟子？”
周云曦眼皮才合上一半，又抬了起来。
“嗯？”
“他们资质不佳，入门之后，要花的心力，怕是比旁人更多。”
“有些人只是修炼慢些，也不是旁的都不会。”
她困得没力气细说，只朝苏清寒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看清寒，不就挺好？”
“可也不是人人都有她的本事。”
周云曦转头看他。
无忘停了一下。“若往后始终没有长进呢？”
这句话问出口，他自己都不知是在问那些弟子，还是在问别的什么。
周云曦想了想。
“尽力学了，实在学不会，就换样试试。种药、养灵兽，总能找着合适的。”
“若都不成？”
“那再说。”
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。
“才领进门，饭都没吃上几顿，怎么先想着往外赶了？”
无忘没再接话。
从前他待的地方，容不得无用的人。
他早就习惯了，如今听她随口说着这些，竟觉得有些陌生。
树外，赵铁柱正在给受伤的弟子分水。一个少年接过水囊，没有先喝，反倒递给了身旁的人。
周云曦看了两眼，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肯好好学，知道照顾同门，就不算白收。”
无忘顺着她的目光偏过头。
片刻后，他低声问：“前辈所求，就这些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周云曦靠回树干，声音渐渐含糊。
“别天天有人找事，大家好好过日子。出门有人惦记，回去有地方睡……”
她又困又累，也懒得端着太上长老的架子。
“我只是想有个家。”
无忘的手指忽然停住。
她却浑然不觉，脑袋往树干上一靠，轻轻蹭了两下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。
“人多些……热闹。”
最后几个字低下去，便再没了声音。
无忘等了一会儿，偏头看她。
呼吸已经平稳了，手里还松松攥着那方帕子，眼角残留着一点湿意。
她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