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剑台上，风止。
燕离立在高台中央，白衫猎猎，长剑垂于身侧，目光落在那道从晨雾中走来的身影上，唇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。这一年，他等得够久了。从第十三剑子一路杀到第七，每一步都踩着实实在在的鲜血与代价，为的不仅仅是那个更高的位子，更是这一刻。
林清风一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，在他面前站定。腰间长剑尚未出鞘，周身气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台下，四面石阶上已经坐满了人。十三峰的弟子、剑子、各峰长老，一年前那场约战已经传遍剑阁，这次燕离主动摆下论剑台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。顾长笑坐在前侧，一袭华服，指尖拢着茶盏，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，但目光落在那道墨色身影上时，微微收紧了几分。
归鞘峰几人站在台下人群最前端。雷剑攥着短剑，指节发白，嘴上却还硬撑着：“师兄肯定能赢。”
温迟难得没有接话，紧紧盯着台上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姜折花也没有说话，指腹在腰间的青锋剑上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论剑长老的声音沉稳地传开：“切磋，不得伤及性命。一方认输或落台即分胜负。开始。”
光幕落下的同时，燕离已经动了。
他的剑出鞘极快，快得台上只剩下了一道白线。那道白线刺破空气，带着清晰的尖锐啸声，直刺林清风的咽喉。第一剑便是杀招，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。林清风侧身避开，剑未出鞘，脚尖一转，借势让过那记剑锋。
燕离不给他喘息的机会，手腕一抖，长剑划出一道圆月般的弧光，剑势连绵而上，一剑快过一剑，一剑密过一剑。他的剑法以“困”和“锁”为真意，那道剑光如蛛网般层层铺开，将对手困在方寸之间，越缠越紧，直到对手退无可退。
台下有弟子低声惊呼：“好密集的剑势。这怕不是剑狱峰的囚龙剑狱？”
林清风被那连绵剑势压得后退了两步。但他并不慌张，等燕离那面剑网织到第五层时，他的左手终于按上了剑柄。
一声清响。
长剑出鞘，并不耀眼，却带着一道极沉的雷霆之意。那剑意一出鞘便没有半分花哨，径直穿过燕离那层交织的剑网，精准地刺向他剑势最薄弱的一点。
雷殛·破霄。
那是一个“刺”字精粹，将雷霆凝于一点，不铺张，不扩散，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直贯穿去。燕离心头一跳，方才还稳如磐石的剑网仿佛被一根针扎破了最关键的经纬，连绵的剑势骤然一滞。他反应极快，撤剑回防，长剑横在身前，硬生生接住那一刺。两剑相碰，发出清脆而沉重的一声巨响。燕离虎口发麻，退了一步。
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。
燕离稳住身形，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。他握了握剑柄，重新审视面前的林清风，目光中多了一丝凝重：“你这剑法，有点意思。”
“还有更有意思的。”林清风道。
燕离没有再接话，身形一动，再次攻来。这一次，剑势更猛，周身的灵力如一注瀑布般汇入长剑，剑光暴涨，化作一道削铁如泥的寒芒。那寒芒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弧线，随即像活物一般，贴着地面蜿蜒而行，从林清风脚下骤然攀升而起，欲斩其双足。
燕离的成名绝技之一，幽游剑。
这道剑光悄无声息，不走直线，专从下路偷袭，让人防不胜防。林清风感到那道剑意逼近的同时，脚下土地微微一震，他立刻做出判断，身体猛地下沉，剑光倒转，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弧线迎向那道幽游剑光。
雷殛·惊鸿。
剑锋自下而上划出弧光，像地平线上骤然跃起的雷光，一瞬即逝，快如惊鸿掠影。那一道弧光恰好撞在幽游剑最薄弱的腰身上，两道剑光相撞的一瞬，雷霆炸裂，幽游剑的剑光被从中间劈开，化作两蓬细碎的光点，散落在空中。
燕离瞳孔微缩。这一剑，他看得清楚。对方的剑势精准到了极点，像早就看穿了他剑法中那道隐而不显的破绽，专门等着他从那个方向出剑。这让他心底第一次浮起一丝不安。这个林清风，明明修为低他一境，可每一剑都让他生出一种无从着力的感觉。
他没有退，反而冷笑一声：“好。那便看看，你能接我几剑。”
他重新起手。这一次，燕离不再保留，周身宗师境上品的灵力全数灌注进长剑之中。剑光大盛，化作一道极亮的白色光柱，在他身周盘旋凝练，层层叠叠，仿佛一座无形的剑狱再次张开。可这一次那座剑狱完全笼罩在他自己的剑上，每一层光幕都是一片剑意，密密麻麻的剑鸣声汇聚在一起，像万剑齐啸。
囚龙剑狱·万剑归笼。
这一招，是剑狱峰的最强杀招，也是他一年来日夜打磨至炉火纯青的底牌。攻势一出，连台下几峰长老的眼神都微微一凝。
姜折花低声道：“这一招不好接。”
温迟的手心全是汗，没有说话。
林清风却没有退。他甚至没有闪避。他抬剑，剑身横于胸前。体内雷龙血脉在那一刻沸腾，雷光从他经脉深处涌出，在剑身上燃成一层淡淡的紫色。与此同时，九霄雷体全数催动，他周身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雷纹，如活物般蔓延至手臂、颈侧、面颊。他的肉身在那层层雷纹的包裹下，仿佛化作了一座雷霆铸成的堡垒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，踏碎了燕离万剑归笼的剑气边缘。第二剑紧随其后，林清风手中长剑高高举起，剑尖朝天，剑身上雷光汇聚到极致。万千电弧从他体内奔涌而出，在剑尖上凝成一点极亮极盛的光，像一轮雷日缓缓升起。那光芒不出剑气，不拓剑势，只将所有雷霆汇聚在一柄剑上，然后，向下劈落。
雷殛·归墟。
万千雷霆汇聚一剑，从天而降，光落下的一瞬间，燕离精心构筑的那座剑狱，像被一柄天剑从正中间劈开，层层剑光碎裂开来，发出密集到刺耳的破碎声。白色光幕四散纷飞，燕离的囚龙剑狱在这一剑面前，如纸糊般不堪一击。
那道雷光去势未尽，整座论剑台的石板被从中间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，碎石飞溅。燕离的剑在手中断成两截，一截飞出去钉在数十丈外的石阶上，另一截“叮”地落在地上，弹了两下，滚到墙角。
燕离站在原地，望着手中断剑的截面，愣住了。
台下死寂了片刻，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。第七剑子被一剑劈断佩剑，论剑台上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从林清风脚下一直延伸到燕离脚边，像一道沉默的判决。
“林清风胜。”论剑长老沉声道。
林清风收剑，转身欲下台。他不想多留，也不想多看燕离一眼，今日便是他身败名裂的开始。
“站住。”
燕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沙哑，冰冷，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。林清风脚步一顿，微微侧头。他看到燕离低着头，双肩轻轻耸动，嘴角慢慢咧开一抹令人不安的笑意。
“你以为……你赢了我？”
燕离猛地抬起头。他的双眼充血，赤红一片，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混乱而狂暴。他身上的白衫无风自鼓，一头墨发根根倒竖，从他丹田深处涌出一股浓重的血煞之气，裹挟着他几乎崩溃的经脉与根基，疯狂地向更高处冲去。
台下有长老霍然站起：“血祭术！他在用命强行冲境！”
“剑子争夺非生死争斗，本以自身力量对敌，禁用血祭术之类的秘术来强行提升实力。”
顾长笑的脸色也变了，攥紧衣袖站了起来。燕离的气息已经开始有突破宗师境的壁障的迹象，那层血色罡气带着疯狂与毁灭的气味弥漫全场。他的声音嘶哑而扭曲：“只要一步……再给我一步……我就能将你，碎尸万段！”
他抬起手，断剑残刃上的血光暴涨，身形猛地扑向林清风。
林清风没有动。
两道身影从台下同时掠起，快如两道闪电。温迟的剑先到，一剑抵住燕离的胸口，姜折花紧随其后，青锋剑横掠而过，剑尖稳准地抵在燕离的脖颈上，再进半寸便能刺穿他的喉管。
燕离的身形骤然僵住。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还想说什么，却感到一股凉意从身后传来。那凉意极轻，极无声，像影子的尾巴贴上了他的后颈。他转动眼珠，余光只看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，那人面容沉稳，目光平静，手中剑已经没入他后脑，剑尖从他后脑刺入，只没了一寸，却刚好破开要害。一滴殷红的血珠沿着剑身滑落，缓缓流过剑柄，滴在他的后颈上，再顺着他颈侧滑落，在衣领上洇出一朵小小的血花。那样轻的一滴血，却让燕离周身那股狂暴的血煞之气瞬间溃散，像被刺漏的气囊，一寸一寸地干瘪下去。
他张了张嘴，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。身体向后仰倒，目光最后凝在那道陌生的身影上，归鞘峰三大弟子。
沈开岳收剑，神色平淡，没有多看一眼，向林清风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话。
温迟抽剑收势，看着燕离倒地，犹自心有余悸：“大师兄……你怎么也来了？”
“听说小师弟要和人打生死擂，我总得来看着。”沈开岳声音平淡，扫了一眼台上那道被林清风劈开的裂痕，“看来来晚了些，不过正好。”
姜折花收剑回鞘，看了燕离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台下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。论剑台上，林清风站在那道裂痕旁，收回目光，对着三人道：“多谢三位师兄。”
沈开岳仍是那副沉稳模样：“回吧。”
归鞘峰的人在晨雾中转身离去。台下人群渐渐散去。有长老低声感慨：“归鞘峰这一代，怕是剑阁立阁以来最强的一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