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贾琮的姿态，何其眼熟。
牛继宗等人对视一眼，脑子里齐齐闪过贾母寿辰那一晚。
有人下意识往殿门口看去。
果然，金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殿门前，四爪一摊，懒洋洋地趴在那里。
殿内的北狄众人也发现了。
有人咽了口唾沫，转头看向身边的人。
“要不……商量商量？”
“商量什么？”
“去不去大周的事。”
众人看看金刚，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贾琮，心里都打起了算盘。
事到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了。
当初许诺的封赏就算贾琮肯认，谁说了算？几十个大将军、左右贤王，谁的官大，谁的官小，谁压谁一头？
更何况，北狄王庭也不会认这笔账。
等贾琮他们一走，北狄就是一锅乱粥，到时候还得打出个胜负来。
之前大家目的一致，所以能搭伙一块打，但往后可就各自为战了，谁能笑到最后，谁也说不准。
与其便宜了北狄王族，倒不如去一趟大周。
大周朝廷怎么安排，那是朝廷的事。好歹给个名分，有个大义在，总比在北狄这潭浑水里扑腾强。
在场的谁也不是傻子，想清楚后一个领头的官员站出来，朝贾琮拱了拱手。
“小三爷，我们跟你去大周。”
贾琮看着他。
那官员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但几位王子也得去。”
殿角那几位北狄王子脸色一变。
“我们？”二王子指了指自己，“我们去大周做什么？”
“废话，我们一走，你们在北狄使坏怎么办？”
“就是，你们是北狄王族，留在这儿就是祸根。”
“一块去，谁也别落下。”
这些乱臣贼子打什么算盘，蒙真清楚的很。
方才贾琮说让这群人全去大周，他还挺高兴。
这帮人若一走，北狄便空了下来。
各郡那些仗着出身压人的世族权贵，都被赵彻他们清理了干净，横行多年的昆仑奴也都屠了。
昔日压在蒙真头上的掣肘全没了。
他手里还有白狼郡的旧部，几个兄弟也都活着。
只要给他一点时间，把六郡逐一收拢，未必不能重新坐稳那把金狼王位。
可这群乱臣贼子防的也是这个，所以要把他们也一起打包带走。
蒙真打心眼里不想去，但眼下他别无选择了。
蒙真咬牙道：“行，去就去。”
二王子皱眉，凑到蒙真耳边小声问了一句：“大哥，咱们真要去啊？”
蒙真：“你敢不去吗？”
二王子看了看地上那具尸首，再看看那群目露凶光的乱臣贼子，咽了咽唾沫道：“那还是去吧。”
见蒙真答应，众人这才松了口气。
只有薛蟠很郁闷。
他拍了拍扶手，叹了口气。
“合着薛爷这北狄王，就当了这么一会就得回去啦？”
牛继宗凑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了，你知足吧。好歹还坐了一下，我连王座的边都没摸到呢。”
薛蟠瞪他：“那能一样吗？本王可是正式的。”
“你正式个屁。”柳芳从旁边插嘴，“你这北狄王，喊人都没人理你。”
薛蟠脸一红：“那是他们不懂规矩！”
韩奇道：“懂规矩的都不认你。”
陈瑞文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要不你回去了跟陛下商量商量，让他在京城给你封个北狄王，反正都叫北狄王，在哪儿当不是当。”
薛蟠眼睛一亮：“这主意不错。”
赵彻听不下去了：“别想了，回了京城你就是个反贼头子，还北狄王，能留条命就不错了。”
薛蟠的脸垮下来。
小郡王道：“要我说，薛胖子这趟也不亏。他好歹是唯一一个在敌国王座上坐过的人，回头写进史书里，也算名垂青史了。”
薛蟠一听又精神了：“对，你们谁坐过？就本王坐过！”
牛继宗道：“坐过的下场是回去挨砍。”
薛蟠：“……”
……
接下来几日，大军在王都休整。
说是休整，其实就是各路人马互相盯着。
大王子蒙真带来的几个兄弟，防着那帮降将官员，怕他们趁乱跑了。
降将官员也防着蒙真几个，怕他们半夜溜回各郡拉起旧部。
蒙真几个又防着赵彻他们，怕他们把自己丢下不管。
赵彻他们还得防着所有人，怕哪一个突然翻脸。
一圈防下来，谁也没能跑掉。
到最后，一伙人又开始商量。
二十万大军没法全带去。
且不说粮草辎重光准备就得半年，就算准备好了，带着二十万人浩浩荡荡去大周，那也不是请封了，而是开国战。
所以众人只能带自己的精锐部曲。
好在去的人不少，兵马加起来也有三四万。
小郡王看向赵彻：“这兵马真让他们带着？朝廷会不会以为咱们是要造反？到时候怎么说清楚？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赵彻摇头道，“眼下不让他们带兵，他们没法安心。”
小郡王明白他的意思了，可心里更没底了。
他闷声道：“万一半路翻脸了怎么办？”
“到时候再说，起码眼下，贾琮还镇得住他们。”
“怎么都是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，到时候该怎么说。”赵彻道。
小郡王沉默了。
……
一群人里唯一还欢快的，也只有薛蟠了。
出发前一天。
他把牛继宗、柳芳、韩奇、陈瑞文几个全叫到王宫正殿。
“都来搭把手。”
薛蟠指着那把金狼王座说道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带走啊。”
牛继宗以为听错了：“你带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薛爷登基的王座，当然要带走。”
“你都退位了！”
“退位也是薛爷的。”
柳芳扶着额头：“这么大的王座，你往哪搁？”
“车上。”
“车上还要坐人。”
“那就分开两辆车。”
韩奇道：“你知道这王座多沉吗？”
薛蟠拍了拍椅背：“沉不沉另说，反正你们得帮忙。”
几个人被他缠得没法，只好叫来人手把金狼王座从殿里抬出来。
王座刚一出殿门，几个王子都跑来了。
“住手！”
二王子冲上来一把按住车辕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那是我父王的王座！”
薛蟠从车另一头探出脑袋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父王的？”
“对！”
“你父王不是死了吗？”
二王子被噎的没法说话。
四王子也冲上来，指着那把椅子，声音都抖了：“这把王座是我父王坐了一辈子的！你把它抬走，是想让我们连个念想都没有吗？”
薛蟠盯着四王子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一脸恍然大悟。
“你想要个念想。”
“……对！”
薛蟠点了点头。
“那行，等到了京城，薛爷给你们一人一张画像。”
“什么画像？”
“薛爷坐这把王座的画像。”薛蟠一脸仗义，“挂屋里天天看，就当你们父王还坐着。”
二王子听完气得就要拔刀当场砍死这个胖子。
六王子急忙上前拉住二王子。
“二哥，算了。”
“你也帮着他？”
“不是帮着他。”六王子指着那把椅子，“他连王座为什么不能带走都没弄明白，你跟他说什么？”
二王子看着薛蟠那傻乎乎的脸，忽然觉得再跟他吵下去，确实是跟自己过不去。
他松开手，退到一边。
薛蟠见他让开了，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
柳芳蹲在地上，抹了把汗，看着薛蟠一脸乐呵地绕着那辆车转，忍不住道：“你们说就他这脑子，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？”
石光珠道：“命好。”
柳芳道：“是啊，要不是一直跟着贾琮和世子，早被人砍死八百回了。”
薛蟠绕着车转了两圈，忽然回头喊了一句：“你们几个嘀咕什么呢，过来看看，这王座摆得正不正？”
几个人谁也没理他。
薛蟠自己围着车转了一圈，又拍了拍王座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叉着腰，站在车边，一脸豪气。
“走了，回京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