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乌央乌央一大帮人回派出所,周子良站在办公室的门口,松了口气。
他转身重新打量了一遍孙飞:“来了几天了?”
孙飞笑了一声:“今儿个第三天。”
周子良说:“想好了?”
孙飞问:“我睡哪儿?”
周子良指了指办公室:“两张床,你一张,我一张。”
办公室里,玻璃碎了一半,满地都是砸烂的家什。
孙飞只扫了一眼,便提起麻布袋子,径直走向屋里。
周子良坐在孙飞的对面,给他递了一根烟。
孙飞接过来,正视着周子良:“我爹醒了。”
周子良自己也点上:“好事儿。”
孙飞说:“你有事儿你怎么不说呢?如果我打算陪我爹过这个年,这些事儿你一个人能不能扛得住我不知道,但一定不好过。”
周子良笑着说:“但日子总要过。”
孙飞诚恳地说:“谢谢你。”
周子良说:“接下来该我谢谢你了。”
孙飞摇了摇头,一把拉开了麻布袋子,里面是满满的文件夹:“你付钱,我打工,你不给我付钱的时候,我就走。”
周子良说:“好。”
孙飞说:“外面这帮人还得来,局子里能保一趟,下次就是阴损的招儿了,矿上保全的事儿你怎么看?”
周子良向后一靠,靠在了土墙上:“一分钱都不用花,走分公司的账,只要羊毛能出去,明天钱就能到位,事情我已经让人去办了。”
孙飞缓缓点头:“我查了,你的朋友张一凡是七天前弄好的公司,分公司只不过是个名头,实际上他们是独立的公司,代偿走账是个好步骤,外面的人要的是钱,只要钱到位,他们可不管是不是矿业公司出的。”
孙飞掂量明白了周子良的斤两和手段,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:“之前我以为你要我来当诸葛亮,看了今天这一招才知道,你是想让我当许褚。”
周子良笑着说:“我不需要诸葛亮,也不需要许褚,我缺贾诩。”
孙飞思虑半晌,一挑眉:“合同上写的是腊月二十八还款,他们却提前了,我看这架势,好像是笃定你不打算还了,他们那些人没这个脑子,背后有什么事儿,你得都交代清楚,不然我做事容易出问题。”
周子良说:“建信公司老总的儿子叫陆鸣,至于更深层次的原因,是因为牛满山的矿。”
孙飞差点笑出来:“小孩?争风吃醋还是抢了人家媳妇?”
周子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孙飞缓缓点头:“明白了,当时牛满山矿上签字的时候,你做扣了吗?”
周子良摇了摇头:“这件事当时没有想着阴沟里翻船,只是觉得郝晴不是个什么正经货色,现在看来也算是留了一手,刚才十几家债主里,有四家是和郝晴签的。”
孙飞拍了拍手:“这就够了,牛满山死了,债权人就死了,你出于仗义还钱,这是刘总的信誉,你觉得用一百万买一个创业故事不亏,那我就顺藤摸瓜继续下去,但这档子事儿可不能让郝晴抹了黑,你给我个话,你要让这姑娘什么下场。”
周子良说:“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。”
孙飞笑着说:“明白,我有分寸。”
周子良说:“合同的事情,也得麻烦你。”
孙飞站起身来:“没什么麻烦的,陆建国、神华和三井,这三家你一家都不会要。”
周子良笑了,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上一世。
他和孙飞或许就是相见恨晚的知己。
孙飞说:“我就想知道一点,刘建民的这家公司,你到底要不要股份?”
周子良凝视着孙飞的目光,很久很久。
最终,摇了摇头。
周子良说:“这是我舅舅的心血,我来帮帮忙也就算了,他年纪大了,这个土皇帝,就让他过瘾去吧,否则盘子大了,人是经不起考验的,我不希望双方弄得很僵。”
孙飞琢磨了一下,眼神变得更加谨慎:“下一步呢?”
周子良说:“抽空温习一下国际法,欧洲紧缺羊绒。”
“明白。”
孙飞转身,走出了房间。
周子良闭上了眼睛,当年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可这个感觉回来的那一刻,他顿感不妙,立刻低头,直接气笑了。
果然。
烟和火都被顺走了。
……
孙飞没有车也没有钱,他只能靠两条腿走。
他从矿上一路走向旗里,这段路对他来说刚刚好,足够他去思考很多的事情。
刚踏上土路的时候,孙飞拨通了电话,电话那头是他已经五年没有联系过的授业恩师,齐教授。
“老师,我是孙飞。”
那边迟疑了很长时间,才缓缓说出一句:“小飞?你……你在哪儿?”
孙飞笑着说:“老师,我现在在准噶尔旗,我遇到了一些困难,想找你帮忙。”
齐教授说: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孙飞连忙说:“不不不,我只是想借点钱。”
齐教授的语气缓和了下来:“你的事情已经可以用钱来解决了吗?那就是没什么事儿了?”
孙飞叹了口气:“我父亲之前误诊了,现在病因已经确定下来了,但我这次借钱不是因为我父亲的病。老师,我找到工作了,在一个矿业公司做法律顾问,但现在还没有工资,我正好要出差……手里没钱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,随即传来了一阵铃铛般甜美的笑声。
接电话的人变了,孙飞一下子就听出了对面的声音。
是齐教授的女儿,他的大学同学,齐露。
“孙大侠真是行走江湖多年,逢年过节不见你给师父磕头拜寿,怎么?当年雄心壮志要劫富济贫,现在干到我家头上了?”
孙飞哼笑:“小师妹还是这么调皮,怎么样?这么多年不联系,结婚了吗?”
啪。
电话直接被挂了。
当年整个法学院谁不知道齐露非他不嫁?
孙飞硬是挺了过来,到现在毕业也有三年之久,齐露找过他三次,连面都见不到。
孙飞叹了口气,刚要把电话揣在兜里,却又响起来了。
这个电话号码孙飞没有存,但他知道它的主人是谁。
尾号是孙飞的生日。
孙飞笑着接了起来:“亲自打过来了?”
齐露的声音显得有些闷:“我现在去机场,你在准旗要钱,那你是要去青城吗?”
孙飞有些意外:“你真没结婚?”
齐露说:“我带了户口本,你呢?”
孙飞一愣:“我不是郭靖,你也不是黄蓉,我是真的会被吓跑的。”
齐露忿忿不平:“你要是要钱,就从我手里拿,你要是敢从我手里拿,你要多少我都给,就看你敢不敢见我。”
孙飞笑着:“见你有什么不敢?不过,就算你现在飞到青城,我还没从矿区里走到准旗,着急什么?”
齐露说:“你要钱肯定是做事,你说实话,是有案子?”
孙飞说:“瞒不过你啊,聊两句话裤衩啥颜色你都知道了。”
齐露噗嗤一笑:“没个正行,你有资质但是没有律所,替公司打官司,没有律所做靠山吃大亏,我去替你背书。”
孙飞哈哈大笑:“我还需要你担心?钱打我卡上,号我发你,事儿你不能参与,现在掉头回家,老老实实干你该干的事儿。”
齐露急了:“孙飞!”
孙飞长舒了一口气:“我的老板人不一般,他是走到我家,然后告诉我我爹误诊了的,什么都没说,转头就走,你知道吗?一个小时之前他差点被人打残疾了,他也没和我说,我就佩服这种人。这人于我有救命之恩,这么说吧齐露,如果跟着他能安定下来,我孙飞也不是个不识抬举的,到时候负荆请罪也好,磕头道歉也罢,你说话我绝不会打半个磕巴,现在我得做点让老板放心的事,不然,以后我在你面前都站不利索。”
齐露沉默了很久:“我把我的嫁妆给你打过去。”
孙飞说:“我可没钱还你。”
齐露的声音隐隐有些颤:“孙飞!你给我干出点东西来!我可不想我爹门下的大师兄,每天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三道四!你也不想我有一天忤逆恩师,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情吧?”
孙飞打哈哈:“咱俩做少了?你记不记得那次半夜在苞米地里,是你先……”
啪。
电话又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