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全国大学生科幻短篇大赛复赛评审中心。
评审工作已经进入第三天。
李维坐在工位上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端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。
他是《科幻世界》杂志的资深编辑,从业十二年,审过的稿子少说也有数万篇,眼光毒辣,经验丰富。
他本来以为,这次复赛的作品,能够有四五篇能入他的眼就不错了。
毕竟当初评阅完初赛作品后,他都有点想去洗洗眼睛。
不过这次还真是有点意外,他面前这台电脑的屏幕上,已经躺了两篇让他觉得尚可的作品。
这两篇作品,刊登在《科幻世界》的子刊上完全够格。
李维在评分系统里给这两篇作品都打了B级的高分。
不过他心里清楚,这两篇作品虽然好,却始终差了一口气。
差什么呢?
差一种让他读完久久缓不过神来、后背发麻、头皮发紧的震撼感。
那种感觉,他入行十二年,只遇到过三次。
而给他带来震撼的那三位作者,如今都已经是龙国知名的科幻小说家了。
想到这里,李维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得了吧李维,这些孩子才二十出头,能写出那种水平的东西已经够可以了。你还想要什么?”
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,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他皱了皱眉。
不过话说回来,这次参赛作品的整体质量确实让他意外。
看来,龙国的科幻文学,确实在慢慢起来。
李维点开下一份稿件,准备继续审稿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标题。
《带上她的眼睛》。
李维的目光顿了一下。
“带上她的眼睛?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,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叩击着。
这个标题有意思,似乎是某种隐喻?
李维来了点兴致,滑动鼠标往下看。
开篇第一段,“我”是一名航天中心的工作人员,长期高压工作导致精神疲惫,向主任申请休假。
主任批了假,但交给我一个任务——
带上这副“传感眼镜”,去旅行。
这副眼镜能同步传输视觉、听觉、嗅觉、触觉,让戴上它的人远程感受到佩戴者所经历的一切。
而眼镜的另一端,连接着一位女宇航员。
李维看到这里,微微点了点头。
传感眼镜,共享感官,这个设定不算新鲜,科幻圈里有人写过类似的题材。
“我”接过眼镜,踏上了去草原的旅途。
一路上,眼镜那头的女宇航员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。
看到草叶上的露珠会惊叹,看到天上的云会感慨,看到远处山坡上的野花会欣喜地叫出声来。
“旁边那朵,紫色的,小小的,你看到了吗?”
“嗯,我看到了。”
“我想叫它铃铛,你看它的花瓣,是不是像一个小铃铛?风一吹,应该会响的吧。”
“我”从来没有想过一朵小野花可以叫什么名字。
花就是花,开在那里,过几天就谢了,谁会给它们起名字。
可她说得很认真,像是在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取名。
“左边那朵白色的,花瓣细细长长的,像不像一颗星星?我想叫它星星。”
“我”偏了偏头,看了一眼。
那朵白花确实花瓣细长,散开来,还真有点像星星。
“还有你脚边那朵,黄色的,小小的,圆圆的那朵。”
“我”低头看了看,是一朵蒲公英。
“那朵叫太阳花吧,圆圆的,毛茸茸的,看着就暖和。”
……
她继续看着那些花,一朵一朵地给它们起名字。
“那朵粉色的就叫晚霞,因为它的颜色跟傍晚天边的云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朵蓝色的叫湖水,你觉得像不像草原上那些小湖泊的颜色?”
“还有那朵,白色的,贴着地面开的那种,叫雪花吧,虽然现在是夏天,可它看着凉丝丝的。”
“我”在草原上慢慢走着,她一路看着,给每一朵能看到的花都起了一个名字。
……
李维看到这里,嘴角微微扬起,眼底浮起一丝了然。
果然,这个女宇航员应该是在太空待久了,对地面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,思念着地球上的生活。
这个故事的核心,应该是通过“我”替她看世界,来展现那种隔着天地的距离,以及技术弥合距离但无法弥合情感本身的那种微妙感觉。
李维继续往下看,手指滑动鼠标的动作不急不缓。
旅行结束了,“我”回到航天中心,恢复了日常的工作。
有一天,“我”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一支失重的铅笔一直在她的头顶打转。
那支铅笔在失重环境里,永远飘浮,永远落不下来。
“我”从梦里惊醒,脑子里全是那支铅笔转来转去的画面,怎么都挥之不去。
于是“我”找到了主任。
主任正在一间机房里,盯着一块大屏幕。
屏幕上是女宇航员的身影,可画面似乎是凝固了。
“我”问主任:
“这个女宇航员叫什么名字,是哪个空间站的?我想认识一下她。”
主任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
“她是落日六号的领航员。”
看到这里,李维的瞳孔猛地一缩,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。
果然,下一行文字给了他答案——
“我”整个人如遭雷击,跌坐在地毯上。
因为除了太空,还有一个地方会失重。
落日飞船不是飞向太空,而是潜入地球深处。
它沉入了地心。
李维的呼吸有些停顿。
他往下看。
女宇航员是“落日六号”地层飞船的领航员。
飞船在深入地球内部探险时失事,沉入地心,两名船员先后死亡,船上仅剩她一人。
就在两个月前,也就是“我”从路途中回来的途中,她与地面的中微子通讯设备已经耗尽能量,通讯彻底中断。
她现在被困在地心,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。
“我”听到了她同地面最后通信的录音——
“今后,我会按照研究计划努力工作的……”
“我现在已经适应这里了,不再觉得狭窄和封闭。”
“因为整个世界都围着我呀,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上面的大草原,还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里的每一朵小花呢……”
“我”闭上眼睛,想起了那天和她一起看过的每一朵花。
铃铛、星星、太阳、晚霞、湖水……
她把那天能看到的每一朵花都取了一个名字。
李维的手指停在鼠标上,久久没有滑动。
他继续往下看,直到短篇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有一个想法安慰着我,不管走到天涯海角,我离她的距离都不会变了。”
李维盯着这一行字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,胸口闷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,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上,好半天没缓过劲来。
他深呼吸了几口,心里翻涌的情绪却越积越厚。
他想起了自己入行那年,编辑部主任跟他说过的一句话:“好的科幻,是在最大的尺度上,写最小的情感。”
这一刻,他终于完全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。
这篇小说把人类能触及的最大尺度——从地表到地心的六千公里,和最小的情感——对一朵野花的注视,完完全全地缝合在了一起。
它在最冷酷的设定里,种下了最温暖的细节。
李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
他闭上眼,那几朵花的名字还在脑海里回响。
铃铛、星星、太阳、晚霞、湖水、雪花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以后再看到路边的野花,大概会想起这些名字。
“写得真好。”
李维睁开眼,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重新看向屏幕上这篇小说,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评分等级栏跳了出来:A+、A、B、C、D。
A+是最高等级。
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在A+选项上重重地敲了一下,并把这篇《带上她的眼睛》标注为“强烈推荐”。
做完这一切,李维又发呆了好一会儿,勉强收回心神,继续审稿。
而《带上她的眼睛》的评分,已经通过交叉评审系统,被推送到另外两位评委的屏幕上。
半个小时后,这两位评委也全部给出了A+等级。
这是本届大赛开赛以来,第一篇全票通过最高等级的复赛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