灌婴将军的中军大帐，扎在营垒南侧的空地上。赤色大旗迎风猎猎，帐前两排执戟卫士肃立不动，甲片映着天光，森冷逼人。
石安还是头一回离这样的大人物这么近。他立在帐外，手里攥着那柄磨出多处豁口的长戟，手心浸满冷汗。什长重伤卧床，这一营残存的弟兄，如今由他这个代什长出面回话。
李伯拄着长枪走到他身侧，压低声音叮嘱：“将军问话，据实说就好。你是实打实守过墙、拼过命的人，腰杆挺直，别缩着。”
石安轻轻点头。李伯说得没错。这一个多月，他守的不只是一道土墙，是整营弟兄的性命。
帐帘被人掀开，一名亲卫迈步出来：“将军传石安入帐。”
石安深吸一口气，把长戟稳稳靠在帐外立柱旁，抬手理了理破损的衣甲，垂着头，跨进帐内。
帐中，灌婴正伏在案前细看一幅河套舆图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眼望过来：“你便是石安？”
“是。末将石安，河套戍卒。”石安躬身应答。
灌婴放下手中舆图，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：“你们什长伤势很重，起不来了？”
“是。什长肋下挨了匈奴一刀，难以起身，嘱托我替他回话。”
灌婴微微颔首，静静打量片刻，开口问道：“这一个多月，你们是怎么守住这座营垒的？”
石安定了定神，从头慢慢说来。从刚入营的操练布防，到右贤王大军合围，赵二私通匈奴引敌，石头战死，肃清营中内奸，再到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死战，最后弟兄们定下同归于尽、绝不投降的誓约。他一句一句讲着，讲到那些倒在墙根下的弟兄，嗓音渐渐沙哑。
灌婴坐在案后，自始至终没有出声打断。等石安说完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们这一营，立下大功。”
石安依旧垂着头，没有言语。
“你可知，我的车骑为何迟至今日才到？”灌婴问道。
石安抬起头，茫然摇了摇头。
灌婴起身走到舆图边，伸手指着上面几处要道：“右贤王号称十万骑南下，觊觎河套。我若是早早赶来，他见势不妙，便会立刻退回草原。只要他走脱，来年依旧会卷土重来。”他顿了一顿，“我在等，等他把主力尽数压在河套，深陷此处，我再挥师合围，断他退路。”
石安盯着那幅舆图，似懂非懂。那些被围困的日子里，他们日日翘首盼援军，盼得望眼欲穿。原来将军迟迟不动，是在布一张大网，等着把右贤王一网打尽。
“而你们这一营，”灌婴看向石安，“死死拖住右贤王主力一月有余。他如今想要抽身北撤，已经迟了。这一回退，要么被我的车骑衔尾咬住，要么抛下大半辎重，狼狈逃奔草原。”
石安慢慢明白了。他们守的，从来不止这一道土墙，是死死拽住了右贤王的一条腿。
“将军，”石安开口，“那我们，要反攻了？”
灌婴望着他，重重点头：“休整三日，即刻反攻。”他看向石安手臂包扎的伤处，“你的伤好生医治，反攻之日，你还要上阵。”
石安攥紧拳头应声：“末将明白。”
他退出大帐，站在帐外，望向南边连绵不绝的车骑队伍，心里反复回味灌婴的话。原来这一个多月的死守，是这盘大局里落下的一子。
当夜，石安回到营房，把反攻的消息告诉什长。什长靠着木柱静静听完，沉默许久，低声道：“反攻？我们还能出去追着匈奴人打？”
“嗯。灌婴将军下令，休整三日，大举反攻。”
什长望着帐外晃动的灯火，缓缓点头：“好。”他看向石安，“我站不起来了。反攻那天，你替我上阵。”
石安攥紧拳头：“什长放心，我替你冲在前头。”
什长没有再接话，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：“我就盼着亲眼看见，右贤王滚回草原。”
第二日，灌婴派来的医官入营。医官拆开石安左臂的旧伤重新上药包扎，给李伯处理肩头创口，营里所有尚能救治的伤兵，一一得到诊治。石安望着往来忙碌的医官，心里明白，援军不只是来厮杀的，还带来粮草、药石，带来活下去的指望。
营中的粮车也陆续抵达，伙夫重新升起灶火，一锅又一锅面饼蒸出来。麦香顺着风飘满整座残破营垒。石安捧着一块滚烫的饼，狠狠咬下一口。这一口，比围困这一个月里所有吃食都要香甜。
援军一到，天，真的晴了。
第三日，灌婴登台点兵。石安所在的戍卒营，因坚守有功，被编入前阵。灌婴立于高台之上，俯瞰一望无际的将士，声音洪亮传遍旷野：“诸位！右贤王入寇河套，劫掠边地，残害百姓！今日大军合围，定要将这伙寇贼逐出河套！”
台下将士齐声呐喊，声震荒原。
石安站在阵列之中，握着那柄带着豁口的长戟，抬眼望向高台。明日，反攻就要开启。他守了一个多月的营墙，终于可以踏出营门，追着右贤王厮杀。
这一夜，石安没有合眼。他蹲在墙根，再一次打磨长戟。那些血战磕出来的豁口已经磨不平，可他一遍一遍擦磨刃口，把戟锋磨得雪亮。明日，这柄戟，又要饮敌血。
李伯走过来，挨着他蹲下，递过来一只皮酒囊：“喝一口，壮一壮精神。”
石安接过酒囊，抿了一大口，烈酒灼得喉咙发疼。他抹了抹嘴角：“李伯，明天你就别往前硬冲了，你肩头的伤还没长好。”
李伯笑了一声：“我不冲，谁教你们这些后生，怎么追着匈奴骑兵砍？”他抬了抬受伤的右肩，“这肩废不了，明天我左手提枪，照样跟着你们往前。”
石安望着他，没有多说。李伯是营里资历最老的戍卒，到了此刻，依旧一心向前。
阿仲也凑过来，蹲在一旁，望向北边漆黑的原野：“石安，明天，咱们就能冲出这营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前年烽燧一战，”阿仲低声开口，“我们八个人守烽燧，撑了三天三夜，最后只活下来我一个。那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，要是能有援军来帮我们就好了。”
石安安静听着。
“明天，”阿仲抬眼，眼底亮起来，“终于轮到我们去帮别人了。”
石安握紧雪亮的长戟，望向北方。阿仲这话，重重撞在他心上。先前他们困在营里，盼着旁人来救；如今大军齐整，他们也要前去驰援边地，驱逐匈奴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坚守月余的营垒。土墙千疮百孔，城头那面汉军赤旗，依旧在风里稳稳飘扬。他暗暗想着，等打完这一仗回来，土墙要重新修葺，这面旗，要一直飘在这里。
他转回身子，握紧戟，目光望向北方。这一战，要为墙下所有弟兄讨回公道。
后半夜，石安端着半碗清水，回到什长身边。什长靠着木柱，睁着眼，像是也在等候天明。
“什长，明天反攻，我冲在前头。你还有什么交代我的？”
什长望着他，沉默许久，慢慢开口：“往前冲可以，切莫莽撞。”他叮嘱道，“你这一个月学会了守。明天上阵，要学着攻。匈奴人骑术精湛，进退迅捷，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。紧跟着将军大旗，跟着大队，万万不可独自扎进敌阵。”
石安捧着碗，认真记下：“我记住了。”
什安静静看了他半晌，轻声说：“石安，你长大了。”
石安一怔，心口猛地发酸。这句话，他心里盼了许久，真听见的时候，鼻尖却一阵阵发涩。
“什长，”石安说，“等战事平定，我送你回家。”
什长望着帐顶，缓缓应下：“好。我家里还有半亩薄田，等着我回去耕种。”
石安点了点头。明日反攻，他要打赢这一仗，活着送什长归家。
天光破晓，号角震天而起。
石安站在紧闭的营门内侧，盯着这扇关了整整一个月的木门，握紧长戟。这扇门，困了他们一月之久，今日，终于要打开。他要从这里冲出去，追击右贤王。
“开营门！”灌婴的声音，自高台上传来。
营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响，缓缓向两侧敞开。晨光汹涌涌入营中，石安眯起双眼，望向门外开阔明亮的荒原。他出来了，不再困守土墙。
“冲锋！”呐喊声此起彼伏。
石安握紧长戟，跟着人流踏出营门。马蹄轰鸣，脚步踏地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。反攻，开始了。
他望向北方，搜寻右贤王的踪迹。这一仗，一定要把匈奴逐出河套。
临冲出之前，他最后回头一瞥。残破的营墙之上，赤色汉旗依旧迎风翻卷。等他得胜归来，土墙要修补，大旗要长久飘扬。
他攥紧戟，跟着大军向北疾驰。
这是灌婴布下的大局，他们这一营，是盘中落下的一子。今日，他要把这一子，落到底。
他心里默念，阵前，要会一会那个头戴狼皮冠的右贤王。那一戟，是替石头刺的，是替所有长眠墙下的弟兄刺的。他石安，不会空手而归。石头，你好好看着，今天，我替你往前冲。
长风卷起他破损的衣甲，猎猎作响。石安握紧长戟，一步一步向北奔去，再也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