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，姑苏城北。
井井！
秋风激荡，林间落叶飞过马辔，宛如成群黄蝶腾空乱舞。
“嘎吱~”
淡淡的烟雾朝后飘去，板车悠悠前行，一路上遇到几队人马，都是赶去黄枫谷的，老蒯抽着旱烟，道：“上回这么热闹，还在六年前吧。”
“六年前慕容公子在黄枫谷约会神刀七雄，以一敌七，招式快得花人眼，“刷刷”几下，七雄老大就被捏碎了喉咙，老二被踢烂下阴，老三被点碎太阳穴，剩下几人四散而逃，此后再也没在江湖上露面。”
文三爷骑着一头小毛驴，跟在板车后面，闻了一路的二手烟，对于六年前那场大战的细节，倒是记得很清楚。
虽然他当时根本就不在场。
“那战之后，姑苏慕容重新名扬江湖…”
慕容博壮年暴毙，留下孀妇幼子，之后好长一段时间，江湖上已无参合庄的名号，为了维系旧部家将，还得靠曼陀山庄接济，最近这六七年，慕容复武功大成，行走江湖，不断约战高手，赚下了“南慕容”的名号。
“驾~”
一行六骑越过板车，很快消失在前头拐弯处。
比起前面几队人，这次的马蹄声更加稳重。
为首的是个虎背猿腰的汉子，四十上下，太阳穴微凸，双目有神。
“说曹操曹操到。”
老蒯吐出一个烟圈，仰头望去。
文三爷问道：“谁啊？”
他吹牛在行，说到认识江湖中人，肯定不及势力遍布半座姑苏城的老粪把子，大侠豪杰不用交“侠义金”，却必需拉屎。
“青云庄庄主邓百川。”
文三吓了一跳。
“是这位爷啊。”
且不说邓百川是慕容复四大家将之首，本身青云庄势力就很是不俗。
老蒯皱着眉头道：“这回约战，我听说是丐帮作中，这两家一向王不见王，慕容家的人怎么赶来了？莫非是有什么变故？”
文三爷想了想道：“或许就是瞧热闹，像我们一样？”
老蒯微微点头，叭了口旱烟。
板车驶离官道，在铺着腐质落叶的松软林间压出辙痕，拉车的汉子，身材敦实，胳膊粗壮，无论什么复杂的地形，都能保持板车平稳。
好像后面坐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桶粪。
官道往东，七八里外，有片谷地。
四周长着一圈高大枫树，周边皆是低矮杏林，因此格外显眼，每逢姑苏武林两拨人马比斗争胜，黄枫谷便似过年般热闹。
每一株树都留下了刀劈剑刺的痕迹。
正午将至，秋阳凌空。
林间三三两两的团伙，多是两浙路黑白两道的江湖人士，各占着一株枫树躲阴凉，目光投向空地中间，一杆“漕”字大旗，飘扬已久。
有人等得不耐烦了，左右张望：“怎么还不来？”
胖子手摇一柄折扇，不屑道：“来送死吗？李渔若有自知之明，此时就该收拾金银细软跑路了，飞天鹤什么实力，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撼动的。”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，神龙教主也非无名之辈。”
胖子微微摇头：“小水洼子的泥鳅，自称神龙，不怕风大闪了舌头。”
“娘的，受骗了。”
旁边一个疤脸大汉，肩扛九环大刀，操着外地口音。
“我本来就不信，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，能练出多么高明的武功，便是南慕容，成名也在二十多岁后，果然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。”
胖子只觉遇到知音，笑道：“谣言止于智者，天才灭于眼见。”
他暗自咂摸，只觉这句话说的极有水准，得意了一阵，只怪刚才的声音不够响亮，没让更多人倾慕自己的才华。
与以往不同，这次比斗，黄枫谷来了不少女客。
疤脸大汉摇晃着脑袋，骂道：“奶奶个熊，打不起来，害老子白跑一趟。”
他说着便有离开的意思。
江湖上，何处没有纷争，何处没有打架看，何必耗在这里？
“是不是白来一趟，现在断言，为时过早。”
一道娇俏女声响起。
胖子收起折扇，皱眉看去，前方四五步外，一株大枫树下新到六人，都着男装，但其中两个背影纤弱的，明显是女子。
女扮男装？
漕南江湖上，早就传闻，那位神龙教主，有潘安宋玉之貌。
这几个女子，只怕不是为了见识武功而来。
胖子暗自摇头，这些浅薄之人，除了在乎外在容颜，还知道什么。
“是挺早，太阳还没落山呢，哈哈哈…”
他手搭凉棚，望了望天上的日头，扬着喉咙，发出一长串笑声。
“再等一会儿，姑娘你就能夜里梦中见到他了。”
“嗖~”
劲风眨眼而至，胖子只觉喉咙上挨了一记重拳，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，他像条在日头下暴晒的胖头鱼，张大嘴巴，拼命呼吸空气。
“好武功！”
疤脸大汉眼前一亮，他看得清楚，打向胖子咽喉的是一片裹挟内劲的枫叶。
“这样的高手都来观战，神龙教主或许真有些名门道？”
“呜呜~”
好一会儿，胖子渐渐缓过劲来，远远走开，一句话也不敢再说。
黄枫谷中间的空地上。
西漕门两百条汉子，成横成纵，站着日头底下，腰背挺得笔直。
轮椅上坐着一人，却是失去两条腿的满战，脸色苍白，气血大亏，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十分了不得，他死死望前方，盼着对头出现。
“满兄弟，且看我今日怎么为你报仇！”
“他会来吗？”
“放心吧，他一定会！”
葛志雄一袭紧身劲装，却留着两只不相衬的宽大袍袖，双掌藏着袖内，他看向正北方向，两株枫树如华盖撑起，下方站着十来个人。
陈佑春没来，来的是铁舵主，姑苏江湖上极有名望的一位老前辈，有他做中，神龙教不来才好，彻底伤了丐帮面子。
“到时间了！”
满战望向空中，刚好日中正午，与此同时，杏子林西边出现一杆金色大旗。
“太湖神龙。”
黝黑少年，短衫赤膊，扛着大旗率先走出，身后跟着一对对手提钢刀的黑衣汉子，一袭青袍，飒然现身，举步轻盈，宛如林间清风。
枫树底下，邓百川眼神微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