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不说?”
青影如电,削下一只左耳。
黑衣汉子一声不吭,鼓起两只眼珠子,直愣愣望着上方。
“充硬汉?”
青钢剑掉转方向,往下一划,切下右耳。
还是不说话。
李渔心里奇怪,到底什么来路,这般口硬心坚,既然问不出,他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,剑尖轻抬,便要朝着咽喉刺去。
“乌…”
黑衣汉子见状,拼命抬起右手,轻轻拍打压在自己胸口处的靴子,喉咙里涌出的声音极其细微,时断时续。
“啊…”
李渔差点忘了,自己每条腿上缠着三十斤重的铜箍,他慢慢挪开,仍用长剑抵住咽喉。
“这下可以说了吧!”
黑衣汉子大口喘气,他惊恐地看着魔鬼一样的男子,那一脚如山岳般沉重,压住自己胸口,气都喘不上来,却还拼命问“说不说”、“说不说”…
他倒是想说啊!
现在白白搭进去一双耳朵。
人在极端窒息的情况下,产生的麻木感,足以盖过断耳之痛。
这时喘过气来,疼痛如潮水般摧挎他本就不坚定的意志。
“大侠饶命吧…我说…什么都说…”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“我们是…”
“嗖~”
绿光闪过,射向李渔面门,他脚下轻移,施展穿云步影,身形微侧,碧绿细针擦过,钉在后方松树上,几息之后,绿针掉落,树皮黑了一大块。
“咦!”
隔着林木间隙,三十步外,有道身影惊讶了一声,转身拔足狂奔。
“内力不强,但擅长用毒…”
李渔并未追击,转身看去,黄羽坐在马上,抱着琵琶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对于盲人而言,离开熟悉的环境,面临突生的变故,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除了微笑…
他忽然明白了,为何这一路上,盲女时常露出笑容。
对她而言,目不能视,生死不由自主,笑是唯一能掌控的东西。
“啊——”
黑衣汉子惨叫一声,张大嘴巴,七窍流血,死样极其可怖,脸上爬着道道绿痕,如菜花蛇般,左侧脑门上也插着一枚绿针。
“碧磷针?”
李渔看着毒状发作的样子,心里暗惊。
武林中少有人识得此物,西夏一品堂这种专门窥秘探隐的机构除外,况且,用这暗器的门派,在西北本就有莫大威名,掌门人曾与李太妃过从密切。
“星宿老怪的徒子徒孙,怎么跑到中原来了?”
李渔自言自语,扒开两具尸首的衣裳,搜出十余碎银、两包药粉,黄纸包的写着“挠破皮,”另一略小些红纸包则是“抓破心”。
这就是星宿派恼火之处,普通弟子,武功平平,但擅用各种奇毒,稍不留神就可能着道,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。
“李恩公,坏人被打跑了吗?”
“他们都走了。”
听见熟悉的声音,黄羽松了口气,微微一笑,她稍稍松开怀里琵琶,又关切地问道。
“那你有没有受伤啊?”
“我很好,几个虾兵蟹将而已,连衣角都没破一点。”
黄羽见他答得认真,莞尔一笑,坐在马上,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,林间传来淡淡血腥气,连同之前的比兵刃声、惨叫声。
她并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侠客,盲女,古道瘦马,江湖冒险……
评弹里唱的故事,仿佛走进了现实,她轻轻拂动琵琶弦,心里想着,今后漫长平淡的岁月里,想起这段经历,也算一丝光彩。
看不见,也有看不见的好处。
李渔蹲在地上,捡起两包毒粉,正欲起身,目光一凝,看向黑衣汉子衣襟处。
褶皱。
他小心地撕开布料,夹层里竟然掉出一封信。
字迹潇洒飘逸:
“当日一别,匆匆十余年,闻青萝孩儿得享江南富贵,翁心甚安,今遣二三不肖弟子至姑苏地界找寻一物,若有不便之处,还望代为周旋,携来本门至宝,绝不可落入外人之手…”
“星宿主人亲笔!”
李渔看完后,大为震惊,这是丁春秋给李青萝的亲笔信!
“本门至宝…莫非是神木王鼎?”
“寻找一物…”
李渔收起信,看着地上两具死尸,心里还有诸多疑惑,他这才惊觉,表面还算平静的武林,底下早已暗流涌动,他若只在绿柳山庄待着,如何能看见这些。
“原以为,还有一年时间呢…”
春江水寒鸭先知。
行走江湖,终究还得一个走字…
“我们走。”
李渔翻身上马,跃过小溪,出了黄松林后。
道上车马行人渐多,都是朝无锡城而去。
男女共乘,终究不便,尤其黄羽已经定亲,他不想给盲女悲惨的命运再添坎坷,经过无锡城时,买了匹性情温顺的青骡,继续往北走了十余里,眼见天色昏黄,恰好前方路边有座荒废大庙。
李渔稍稍提缰,道:“前边有座荒庙,我们暂歇一晚,明早再走。”
黄羽背着风头琵琶,双手抓紧缰绳,笑道:“有劳恩公安排。”
李渔见她时常露出笑容,也不自觉轻轻一笑。
天色尚未黑透,断壁残垣间,升起五六堆篝火,少则三两人,最多那伙有十五六人,占据宽广正殿,为首的是一名矮胖老者,面前火堆上,正烤着一只肥鸡,酥皮金黄,滋滋冒油。
“好一根棍子…”
李渔经过时,注意到那根穿过肥鸡的金属长棍,合指粗细,通体乌黑,自然天成,未加雕饰,火光炙烤下,隐隐散发着幽蓝色光泽。
“你等等。”
矮胖老者忽然抬头,看向两人,撕下最肥美的一条鸡腿,让手下送来。
“刚打的野稚,见着有份。”
李渔有些惊讶,但见老者目光清澈,不似奸险之人,吃不吃再说,若是不受,一来显得自己小家子气,二来落人面子,凭空结怨。
“多谢。”
“嘿嘿…”
矮胖老者轻笑两声,摆了摆手,抓起长棍两头,大啃起来。
手下人都有些震惊。
老者德高望重,却素有贪吃的毛病,能从他让自愿送出一条鸡腿,两浙路武林中,不过一掌之数,其中好几个还是茹素的大和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