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入夜，宣府北门外。
干沟里伏着三千人。
唐通蹲在最前头，背抵沟壁，双眼始终没离开北门方向。
马都衔了枚，嚼子勒进肉里，连个响鼻都不敢打。
有几个兵冻得直哆嗦，牙齿咬得咯嘣响，旁边伍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，这才憋回去。
一名亲兵猫着腰，贴着沟底摸过来。
“将军，各营人马已经到齐。”
“很好。”
唐通小声吩咐道：“告诉各营，没我的令，谁都不许露头。”
亲兵应下，又摸回去。
与此同时，北门外侧翼的高地上，高文采带着二十名锦衣卫摸黑架炮。
四门迫击炮炮口压着北门瓮城，就等高文采一声令下。
“都别出声。”
高文采低声吩咐：“等城内信号，若是有变，先把城门给我轰开。”
“是。”
另外一侧，李国祯、徐允祯各带两个连，靠着唐通身后一里外的一道土坎里。
唐骁与崇祯二人站在最后方的土坡上，望远镜抵在眼前，死死盯住北门。
夜风从坡顶刮过去，掀得袍角一掀一掀。
四野死寂，连声狗叫都没有。
所有人都在等那三声夜枭，谁也不敢弄出半点响动。
此刻，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北门附近的营院里挂起了灯笼，里外两进院子，摆了十来桌。
酒肉香气混着炭火味，从院墙里飘出来。
把总秦有福以纳第三房小妾为名，把雷鸣和几个亲近雷鸣的把总都请了来。
雷鸣带四名亲兵入席，一屁股坐下，看到春风拂面的秦有福数落道：“有福啊，都什么时候了，你还有心思纳妾？”
秦有福笑着斟酒，一碗递过去，一碗自己端着。
“将军，我这条命，指不定哪天就交代了。”
“能不能活过明天还两说，不如趁着还能乐呵，多玩一玩。”
“你呀。”
雷鸣摇头，抓起酒碗灌了一口，继续道：“不过话糙理不糙，这年月，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“改明，我也找一个。”
与秦有福一伙的把总苏南拿着酒碗走了过来：“将军，不如明天吧，我看刘老爷家的姑娘就不错。”
一听到刘老爷的姑娘，雷鸣就笑得乐不开嘴。
那刘老爷女儿可是大家闺秀，他一个粗汉子若是能娶了这样姑娘，祖坟冒青烟。
满桌把总都笑了起来。
一个姓周的把总接话道：“就是，将军，明儿咱们就带着东西去求婚。”
“若是不从...嘿嘿...”
此话一出，众人又是一笑。
“行了，今日是有福大喜，不说明儿的事，今儿有酒今儿醉。”
“就是。”
另一个把总附和道：“雷将军，难得秦老哥请客，多喝两碗。”
雷鸣把碗一放：“行，今儿谁也别装怂。”
这几日他们被明军折腾得不行，连个觉都说不安稳，好不容易从城下边防退下，他们得好好放纵一下，只要不喝醉误事即可。
酒过数巡，雷鸣吃得满嘴油光，嗓门也大了，拍着桌子讲他当年砍人的旧事，讲到兴起，唾沫星子乱飞。
秦有福一直赔着笑，一碗一碗给他满上。
又过数巡，秦有福见雷鸣已有三分酒意，于是起身，端着酒碗，绕到雷鸣案前。
“将军，这一碗，我敬你。”
雷鸣仰头正要接酒，秦有福手腕一翻，酒碗摔在地上。
袖中匕首翻出，握在手中直接扎了出去。
刹那间，众人还未反应过来，刀尖直接没进雷鸣脖颈，血“噗”地喷出来，溅了秦有福一脸。
雷鸣瞪圆了眼，喉咙里“咯咯”两声，身子往后倒，把条案带翻，碗碟碎了一地，汤水泼得到处都是。
与此同时，屏风后、厢房里伏兵齐出，二十几条汉子抄着刀枪涌出来。
雷鸣那四名亲兵刚起身，刀还没拔利索，当先两个当场放翻在地。
一个后颈中刀，一个肚子让刀捅穿，血顺着砖缝淌开。
一个姓马的把总掀翻桌子，抽刀连劈两人，夺路往门口冲。
门洞外，两排长枪早把大门堵死，枪尖并着枪尖，明晃晃一片。
马把总收不住脚，撞进枪阵，胸口、肚子全是枪杆，人直接被顶了回来。
他背靠一张桌子，举刀乱劈，嘴里骂个不停。
秦有福从侧后贴上去，一刀劈向的头顶，瞬间没了半张皮。。
马把总闷哼一声，手里的刀落了地，身子软下去。
众兵一拥而上，把雷鸣剩下的亲卫和几个亲近把总乱刀砍死。
院子里刀起刀落，血溅了满地，灯笼晃荡，影子在地上乱跳。
秦有福喘着粗气，抹了把脸，蹲下身，割下雷鸣首级，扯过一块布裹了，将其包住，随后对身边亲信道：“前往城门告诉他们事成了。”
“拿下城门后，立刻放信号，开城门迎王师。”
院外，雷鸣手下没入席的散兵听到打斗声，抄着家伙赶来。
巷口早伏了弓弩手。
见他们冒头，弓弦一响，前头的栽下去，后头的掉头退回院墙下，被堵在巷子里，进不得，退不得。
秦有福的亲信冲出院子，一路小跑上了城北。
此刻的城北早被其他把总麾下的人控制。
城门、瓮城城门，两道门洞都换了人。
亲信登上北城楼，从怀里摸出个物件，看着像哨子，凑到嘴边，朝城外用力一吹。
“咕~咕~~~”
一连三声夜枭鸣叫，声音尖而短，借着风，传出老远。
城外干沟里，唐通浑身一紧，身后三千人齐刷刷抬起头，眼睛都盯向了北门。
片刻后，北门铁门轴“嘎吱”响，两扇门缓缓拉开。
护城河上的吊桥也缓缓放了下来，木板拍在黄土上，闷响一声。
秦有福提着雷鸣首级走到门洞前，朝外大喊：“雷鸣首级在此！”
喊罢，一道弧线划过夜空，雷鸣的首级砰的一声落地，在地上滚了七八圈，才停在桥头。
唐通一挥手，一名士兵冒险将其捡了过来，唐通接过带走的包裹，用火折子一照。
随后与一旁亲卫手中的锦衣卫按宣府降卒描述所绘的画像反复验看。
又唤两名识得雷鸣的降卒上前。
二人凑近一看，火折子的微光之中，那张脸早已没了血色，眉骨上有一道旧疤。
“将军，是雷鸣。”
“没错，这道疤，当年剿匪的时候留下的。”
唐通长出一口气，拍了拍两降卒的肩旁：“干得不错，此战之后，你们便不是带罪之身了，等会多杀几人，争取拿些战功换田。”
这话一出，二人宛如打鸡血一般，手中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。
唐通嘴角微微上扬，看向大开的城门，高举手中宝刀，大喝一声：“进城！”
三千人自干沟中跃起，不到片刻，便有百人冲过吊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