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晚,船没靠岸。
停在海上。
四周是黑水。
赵闲被叫到甲板。
远处,有一点灯。
一条船,慢慢靠过来。
船上没有旗。
两船并了舷。
对面先抛过来一根绳。
绳头系着一块木头。
木头上刻着一道横。
姓祝的接住,回了一根绳。
他这头,刻的是三道横。
对面的人看了一眼,松了手。
两根绳,接上了。
“这是暗号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一道横,三道横,什么意思。”
“一道,是头一回换。”姓祝的说,“三道,是第三回。”
“一共换几回。”
“看海上。”姓祝的说,“看得到几回,换几回。”
对面过来几个人。
为首的披着斗篷。
没有说话。
姓祝的迎上去。
两边开始卸货。
不是卸番药。
是把番药搬过去,把另一样东西搬回来。
赵闲站在边上。
他盯着那些搬回来的东西。
是药材。
扎成一捆一捆。
他认得。
大黄。甘草。还有几捆,是川里的东西。
是药。
是大靖的药。
“先生。”姓祝的在他耳边说,“你不是一直问,番药从哪儿来。”
“从南边来。”
“南边的药,从哪儿来。”
赵闲没答。
“换的。”
“番药不是买来的。”
“是换的。”
“我们出海带一船番药,回来带一船大靖的药。”
“一进一出,两头都赚。”
“一趟多少。”
“看船。”
“这条船。”
“两百包。”
“那边给多少。”
“按包算。”姓祝的说,“一包番药,换三包川药。”
“谁定的价。”
“海那边定的。”
“海那边的价,谁说了算。”
“海那边说了算。”
“那这条船,谁说了算。”
“岸上。”
“岸上谁。”
“我不认得。”
“你总见过。”
“见过一个影子。”姓祝的说,“每次都在岸上,不下船。”
“什么样。”
“看不清。”姓祝的说,“只看见他拿灯。”
赵闲蹲下。
他从搬回来的货里,拆开一捆。
在灯下看。
是川贝。
他又拆一捆。
是附子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附子。
当年那一味。
他一根一根地看。
看了很久。
“这些药,哪儿来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姓祝的说,“货是岸上的人备好的。”
“岸上的人,姓什么。”
“姓什么的都有。”
“你问过吗。”
“不问。”姓祝的说,“问的人,跑不长。”
赵闲站起来。
海风吹在脸上。
他明白了。
南边那条路,压根不是运药的。
是一条换货的路。
番药出去,大靖的药回来。
当年长生教采买的那条路,没断。
只是换了方向。
方向变了。
货没变。
当年是往宫里送。
现在是往天下送。
“换了多少年了。”
“我接手之前,就在换。”
“前面那二十多年呢。”
“更长。”
赵闲看着那捆附子。
这一味药,长在大靖的川里。
百年前,长生教用它的方子,把毒种进了皇族的血。
三年前,方子烧了。
药,还在进。
他把那捆药拆开,一根一根摆好。
数到第七根,他停了。
这一根,比别的细。
也比别的干。
是旧货。
压在底下,压了不止一年。
“这捆药,是陈的。”
“先生好眼力。”
“陈药,价钱低。”
“价钱低,正好换。”
赵闲没说话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头一回换。
换了很久了。
“先生。”披斗篷的人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很老。
“你验出来了。”
赵闲回头。
那人把斗篷掀开一点。
露出半张脸。
“你验出来的,是哪一样。”
“附子。”赵闲说,“还有一味,我没尝出来。”
那老人笑了一下。
“你没尝出来的那味,”他说,“才是这条路。”
“你跟我来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你验得出的,是药。”老人说,“验不出的,是路。”
“路怎么验。”
“看人。”
“看谁。”
“看谁在等。”
赵闲没答。
老人往舱里让了让。
“进来。”
老人指了指对面那条船。
黑暗里,那条船的舱口,开着一盏灯。
灯是黄的。
和番药行里那盏,一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