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朝越想越憋屈,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。”
沈筵看着他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“你上次不是做的很好吗?”
他说的是假装给他下毒一事。
配合得也算天衣无缝,连萧承运跟沈怀瑾都瞒了过去。
“起初是不想把你卷进来。”
有些话,一开口剩下的便好说了。
沈筵缓缓开口,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上,“你性子直,藏不住话,卷进来只会有危险。”
沈朝一愣。
“沈怀瑾那个人,”沈筵抬起眼,眸色沉了沉,“为了达到目的,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我若告诉你,他一定会察觉,到时候,他第一个对付的,就是你。”
沈朝看着沈筵。
暮色渐浓,亭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沈筵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这个人在朝堂上阴鸷狠厉。
可褪去那些,回到家里,面对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,他还是所有的脏事,险事都揽在自己身上。
不是看不起他。
是怕他出事。
沈朝的鼻子一酸,别过脸去,用力吸了吸鼻子。
他突然就下了一个决定。
沈朝伸手,拿起自己面前的酒壶,晃了晃。
他咂了咂嘴,干脆伸手去拿沈筵面前那壶。
沈筵眉头一动,刚要开口阻拦。
但沈朝已经一把抓了过去,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嗯?”
他眉头一皱,咂了咂嘴。
这酒怎么......
甜丝丝的?
一点酒味都没有?
他低头看了看酒壶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没闻出什么酒味,倒是有一股淡淡的青梅香气,混着蜜味,清清爽爽的。
沈朝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合着只有自己面前那壶,是真酒。
他低下头,肩膀先是微微抖动,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越笑越停不下来,到最后整个人都伏在石桌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笑个不停。
沈筵:“……”
他就知道。
沈朝笑了好一会儿,才直起身子。
他抬眸看着沈筵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,“嫂嫂偏心。”
沈筵见状,也低低地笑了一声,语气坦然,“我夫人自然偏向我。”
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,看得沈朝又好气又好笑。
“行,”他摆了摆手,端起那杯青梅汁又喝了一口,“你们夫妻俩,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。”
话是这么说,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满。
青梅汁入口清甜,带着淡淡的果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,甜滋滋的。
沈朝整个人也渐渐放松下来。
他捧着杯子,小声道,“那你以后......还管不管我了?”
沈筵看着他,“你想让我管?”
沈朝立刻别过脸去,梗着脖子,“谁想让你管了!”
顿了顿,又小声补了一句,“但也不能完全不管。”
说完,不等沈筵回答,他便轻咳一声,生硬地转移了话题。
“那什么......嫂嫂怀着身子,你多照顾着点。”
“不用你说。”
兄弟俩沉默了片刻。
湖面上晚风拂过,吹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。
衬得这湖心亭越发安静。
沈朝忽然开口,“哥。”
这是他头一回,这么认真地喊沈筵。
沈筵抬眸看他。
沈朝看着他,眼神难得地认真,没有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,“我还是想去军营。”
“什么!?”
听见这话,宋遇手里的话本子落在地上。
她刚刚便回了静澜院,并未听两人的对话,所以此刻听见沈筵说沈朝还想去军营,很是吃惊。
为什么阿朝还要去军营?
她脸上满是不解,“沈朝去军营,不是为了避开陆家与韩家吗?”
如今那些麻烦没了,为何还要去?
她看向沈筵,“你没拒绝?”
沈筵微微颔首。
他倒是能猜到些许沈朝的想法。
这是他自己选的路。
他想靠自己的本事闯,那就让他闯。
宋遇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“好,那他想去便去吧。”
男儿志在四方,他有这份心,是好事。
沈筵伸手将宋遇揽进怀里,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。
“今日多亏了夫人。”
宋遇靠在他怀里,弯了弯眼,“那夫君打算怎么谢我?”
沈筵低头,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宋遇的脸,“唰”地一下红了。
“沈筵!”
她伸手推了他一把,又羞又恼。
沈筵低低地笑了,揽着她的手却收得更紧了。
夜色温柔,灯火可亲。
这侯府里的冬天,到底是要过去了。
......
正月初八。
长安城的年节气息还未散尽,朝堂之上,却已是另一番光景。
这一日,皇帝颁布了废太子的旨意。
太子萧承运,因谋逆大罪,废为庶人,迁至皇陵,终身不得回京。
旨意一下,满朝寂静。
经过年里这几日的清洗,太子一党早已被弄得七零八落,核心人物或下狱或贬谪,或称病不出,朝堂之上再无多少人敢为太子说话。
这道旨意,便如同水到渠成一般,没有掀起多少波澜。
少数几个老臣出列,说了几句“陛下圣明”的场面话,便再无下文。
尘埃落定。
旨意传到冷宫的时候,已是午后。
冷宫里终年不见阳光,墙皮斑驳,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霉烂的气息。
贤妃正坐在殿内,手里捏着一枚黑子,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棋盘,独自落子。
听见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,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却没有抬头。
旨意读完,宣旨太监一刻也不愿多待,捧着圣旨便匆匆离去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贤妃将那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脸上并无多少惊讶。
倒是身旁的宫女翠玉,脸色煞白,手都在发抖。
“娘娘......”她声音发颤,“那、那我们日后......”
贤妃轻笑了一声,将棋篓推到一旁,“日后?”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殿外那一方灰蒙蒙的天空上。
“如今整个荣国公府都没了,太子也废了,那些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,如今一个不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