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松鹤堂定下一年之约,老夫人便松了口,撤去看管季蕴澜的下人,解除了她的禁足。
季蕴澜听闻沈筵中毒昏迷不醒,心中记挂,便来了静澜院。
宋遇正坐在软榻上,忽听得屋门被推开,寒风卷着寒气灌进来,猝不及防看见季蕴澜单薄的身影,着实被吓了一跳。
她连忙起身走上前,眉头轻轻蹙起,“你身子才刚好些,底子还虚,外头天寒地冻的,怎么过来了?”
“若是想与我说话,只管让丫鬟来知会我一声,我去寻你便是。”
季蕴澜握住她的手,“若不是我房里丫鬟说漏了嘴,你还想一直瞒着我不成?”
宋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我心里有数,眼下难关只是一时,总有法子渡过。”
二人并肩走到桌边,季蕴澜余光瞥见桌上的烫金帖子,不由得伸手指了指,“这是......?”
宋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视线落在那封宫宴请柬上,轻叹一声,“是宫里贤妃娘娘送来的帖子,邀我前往年关宫宴。”
季蕴澜面露惊愕,“前日还听闻府中打算借着府中需静养为由,推掉宫宴,怎么还单单邀请了你赴宴?”
她在家中时也听祖父提过,如今陛下龙体欠安,朝堂局势愈发动荡不安。
平宁侯府素来中立自持,侯爷一心忠于圣上,从未牵扯朝堂纷争,越是这种风雨飘摇的关头,平宁侯府越是能避则避。
也正因如此,侯夫人才一心打算闭门谢客。
她抬眸看向宋遇,“可如今偏偏单独递帖请你,摆明了是刻意针对你,绝非好事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是为何,”宋遇顿了顿,“不过我听闻,这次年末宫宴,是由贤妃娘娘一手操办。”
自陛下久不上朝之后,执掌六宫宫务的贵妃,便尽数推掉了所有宫务。
季蕴澜心头愈发不安,“不如你也寻个借口推辞不去?这次宴会只怕来者不善,你孤身一人入宫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宋遇垂眸沉默片刻,“这场宫宴,我必须去。”
她思索片刻,对季蕴澜道,“宋家要扎根长安,我不只是平宁侯府世子夫人,身后更连着整个宋家。”
何况,她还有必须去的理由。
季蕴澜见她心意已定,只好细细叮嘱,“那你千万万事小心,宫中人心复杂,处处皆是算计,保全自身最为要紧。”
宋遇微微颔首。
季蕴澜望着窗外飘起的细碎寒风,低声开口,“我从前常听祖父闲谈朝堂局势,当今圣上龙体日渐衰败,今年这场年宴,恐怕便是陛下在位的最后一个新年了。”
......
夜色沉沉,月色朦胧。
漫天星辰尽数被厚重的云层掩去,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白雾。
院中青竹静静伫立,在凛冽寒风里轻轻摇曳,叶梢摩挲,细碎风声簌簌入耳,衬得整座静澜院愈发安静。
远处偶有几声隐约的犬吠遥遥传来,转瞬又消弭在夜色里,更添几分深夜的清冷寂寥。
屋内烛火微弱,暖光浅浅拢着一方榻前之地。
宋遇静静坐在沈筵榻边。
明日她便要入宫赴宴。
四下静得落针可闻,唯有绵长平稳的呼吸声,缓缓起落。
穿窗而过的夜风微凉,拂散了她的发髻,一缕乌黑发丝轻轻滑落,软软垂落,恰好落在沈筵身侧的掌心之中。
宋遇缓缓俯身,将脸颊轻轻贴在沈筵温热的胸膛上。
良久,才轻轻吐出一声浅叹。
“等开春,陪我回一趟盛州吧。”
窗外夜色更浓,檐下悬挂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。
枝头落着两只鸟,羽翼收拢,正歪着小小的脑袋,静静打量着窗内的人影。
一夜寒霜褪去,天光破晓。
宋遇晨起梳洗完毕,用完早膳,便准备入宫。
到了府门口,她却微微一怔。
只见门口停了两辆马车。
不等宋遇回过神来,后方那辆马车的车帘便被一只手掀开,侯夫人端庄的面容露了出来。
“愣着作甚?上车吧。”
宋遇快步上前,踏上马车落座,心头满是疑惑,“母亲,您此前不是打定主意,不赴这场宫宴吗?”
她心底清楚其中利害。
如今圣上久卧病榻,朝堂暗流汹涌,此次年宴由贤妃一手操办,而贤妃是萧承运的姨母,实打实的东宫至亲。
平宁侯府素来中立不偏,这般关头,刻意避开是最稳妥的法子。
侯夫人抬手轻轻理了理她的衣襟,“我纵然想避,也断不能让你一个人,独自闯那狼虎窝。”
宋遇心底骤然一暖。
她随即想到什么,目光落向前方,“那前面这辆车......可是父亲回来了?”
侯夫人微微颔首,“昨夜连夜赶回来的,倒正巧赶上这场宫宴,今日便与我们一同入宫。”
有平宁侯坐镇,宋遇心头多了几分底气。
马车缓缓启程,一路向皇宫行去。
天色彻底大亮,宽阔宫道之上,已经停了不少世家权贵的车马。
这场年宴,是宫中最盛大的宴会之一,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世家朝臣,谁都不愿错失这个攀附权贵,稳固门第的机会。
除了平宁侯府,怕是没几个不想来赴宴的,多得是挤破脑袋往里钻的。
如今时辰还早,便有不少人下了马车立在宫道两侧,彼此寒暄攀谈。
平宁侯府的马车一抵达宫门口,便如往常一般,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
只是今日众人眼底的神色,又掺了不少别的。
先前沈筵一朝重回朝堂便身居刑部侍郎要职,再次压得京中一众同龄子弟黯然失色,人人都觉得平宁侯府日后要更加风光。
可不过短短数日,沈筵中毒昏迷的事便传遍了京城。
外人不知具体是怎么一回事,却也都以为沈筵大势已去,平宁侯府定然元气大伤,要消沉一段时日了。
没想到,平宁侯竟已回了京,还携家眷一同赴宴。
人群之中,窃窃私语悄然四起。
“平宁侯竟亲自来了?莫非府中局势另有转机?”
“得了吧,侯府再风光也撑不住内里虚空,侯爷另立世子倒有可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