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字很轻,老严的心却一沉。
“表层腐殖质太薄,有机质明显不足。”
陈平用靴尖点了点地堑边缘泛白的土层:“从你们之前记录的析盐位置来看,冻融之后还有盐分向上迁移的风险。”
“而且,就目前的数据看,这里的基础地力很差。”
他站起身,“别说十万亩,就算只有一亩,单靠安蓝小姐一点点催生,也是在拿法师当肥料烧。”
老严缩了缩脖子。
这话说得太直白,但没法反驳。
陈平转头看向安蓝:“安蓝小姐,你的生命魔法,本质上是聚拢游离能量,加速作物原本的生长过程,而不是凭空造出物质,对吗?”
安蓝怔了一下,随即认真点头:“是。”
她蹲下来,也伸手碰了碰刚翻出的土:“在这里催生种子,确实比在凛冬城的药圃里更费力。”
“土里能供给的养分不够,我只能额外消耗魔力补足。催生一盆还好,如果是一整块田……”
安蓝看向远方,无边无际的冻土,一直铺到风雪尽头。
她没有继续说,答案已经很清楚了。
陈平望着远处的开荒队伍:“所以,想解决三十万人的粮食缺口,不能靠一个天才法师拼命。”
“得把催生这件事,工业化。”
“工业化?”
老严和安蓝同时看向他。
老严一时间没转过弯,安蓝脑海里却已经浮现出凛冬城那些昼夜不停的流水线。
陈平抬手指向正在翻整的冻土:“育苗、催芽、移栽,全部拆开。”
“生命魔法只负责最关键、最耗时间的苗期。等幼苗长出两三片真叶,根系稳定,再统一移栽进大田。”
“后面的生长交给光照、土壤和肥料。”
“你一次催生一盆,是法术演示。你一次稳定处理十万株、百万株幼苗,这才叫农业生产。”
季春明早就听得按捺不住。
他从旁边捞过一块平整木板,掏出炭笔,低头飞快写了起来。
“对,先拆参数。”
“假设单株幼苗的催生消耗为X,单位时间覆盖数量为Y,传导损耗率为Z……”
炭笔在木板上划出一串公式。
季春明越写越快:“我们先建立能量补给和定量释放模型,再把安蓝小姐的施法过程拆成几个标准步骤。”
“感知种子状态、聚拢魔力、写入生长指令、维持稳定、停止催化。”
“只要这些环节能被记录,就有机会复制。”
安蓝听得怔怔出神,在她过去的认知里,施法属于法师个人。
精神力、法术模型、元素感知,缺一不可。
可眼前这群人想做的,是把施法者从法术里拆出去。
“还不够。”陈平看着木板上的公式,“个人施法会疲劳,精神状态也不稳定。大规模生产最忌讳靠某个人临场发挥。必须找一个稳定的魔力源。”
他抬手在风雪中划出一个框架:“把魔力源当成水塔,把传导阵列当成管网。”
“再想办法将那段“生长信息”固化在某种载体上。最后按照固定浓度、固定时间,输送到育苗区。”
季春明重重点头:“建立对照组。”
“不同魔力浓度,不同催化时长,不同苗龄,分别记录株高、根长、干物质积累和成活率。”
“模型跑出来以后,谁来操作都一样。”
“这部分,我们研究所……”陈平顿了一下,面不改色地改口,“我们学派负责理论和模型。”
“至于魔力泵、固化“生长信息”的载体和传导管网,让你们那位领主想办法。”
“既然要做大规模农业,就不能把一个法师当牛用。得让工具替人干活。”
安蓝听得手脚发麻。
把生命魔法拆开,塞进一套可以控制、可以计量、可以重复运转的机械阵列?
在大陆传统法师看来,这几乎是在亵渎施法者的尊严。
可偏偏每一步都说得通。
甚至比让她一个人站在十万亩田里没日没夜施法,更像一条真正能走通的路。
宋莹始终没有参与讨论。
她蹲在不远处,盯着一条被斗气余波震开的冻土裂缝,裂缝深处,卡着一截暗红色的枯根。
宋莹沿着根系边缘切入冻土,手腕轻轻一撬。
一株已经枯死的暗红色杂草,被她连根取了出来,草根上结着冰碴,表皮粗糙,生着密集的锯齿状突起。
宋莹把根系凑到眼前看了片刻:“有意思。”
季春明抬头:“发现什么了?”
“根表角质层异常增厚,结构也和常见耐寒杂草不同。”
宋莹转动草根,让几人看清那些细小突起:“仅凭外观不能直接下结论,但它的细胞液里,可能存在天然防冻蛋白,或者其他抑制冰晶形成的物质。”
她取出空水壶,将整株枯草塞进去封好:“本地植物有独立的抗寒适应机制。”
“先切片,再做对照分析。如果能确定相关性,就能缩小抗寒性状的筛选范围。”
她顿了顿,“魔法留下的痕迹,未必只存在于法术模型里。也可能已经写进了这些植物的遗传结构。”
...
陈平看了面板时间:“老严。”
“在!”
老严一个激灵,立刻站直。
陈平指向前方的苍茫荒原:“别围着这一块地转了。你原来的总图先放一放,立刻组织拉网采样。”
“结合已有土样,按照土壤肥力、坡向、风速、光照和排水条件,把十万亩试种区正式划成甲、乙、丙三类。”
“甲等地搭保温棚,先做高投入试种。”
“乙等地等抗寒杂交种稳定后,再大面积铺开。”
“丙等地今年不追求粮食产量,先种苜蓿和其他深根作物,增加有机质,改善土壤结构。”
陈平看着老严:“记住,编号必须和土样、坡位、时间一一对应。”
老严后背一紧:“明白!”
他转过身,冲还在发愣的十二名玩家挥手:“都听见了?带上绳子、木牌和采样箱,重新拉线分区!”
【铁锅炖自己】扛着铁锹,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别人上线刷副本,我上线挖剖面。别人公会抢首杀,我们公会抢土样编号。”
他深深叹了口气,“老严,这游戏迟早得给我补发五险一金!”
老严抬腿就要踹:“少废话,赶紧干活!”
【铁锅炖自己】灵活躲开,扛着铁锹往前跑:“急什么,我这不是在进行工作前的情绪排空吗?”
【今天也是打工人】一把将记录板塞进他怀里。
“有空排空,不如先把预编号抄完。今天谁再把土样和地块搞混,我真把他埋进去当有机肥。”
【铁锅炖自己】低头看了看记录板:“你这威胁怎么越来越专业了?”
抱怨归抱怨。
十二名玩家还是立刻分散开来,带着木板、绳索和测量工具,一头扎进流民队伍,开始指挥。
新的测量线很快拉起,木牌被逐一插进冻土。
原本只靠蛮力向前推进的开荒现场,开始被切分成一片片能够记录、比较和管理的标准地块。
安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有上前干涉。
她悄悄退开,把这片荒原交给了这群说话古怪,却真有可能让冻土长出粮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