沃尔夫催马上前两步，将缰绳在左手腕缠了一圈。
他压粗了嗓音，一副见惯了关卡盘剥的老油条派头。
“兄弟，我们从风行城过来，想进城住两天，顺便补点货。”
长桌后的年轻人抬起头。
二十出头，穿着灰白色棉布大衣。
左胸口缝着一枚铜质胸牌，刻着编号LD-14。
他扫了一眼沃尔夫身后的车队，四辆马车，六匹驮马，十个佩剑护卫。
“马车几辆？”
“四辆。”
“一共多少人？”
沃尔夫本想少报两个。
但他余光瞥见，旁边那张桌子后还坐着一名年轻人。
对方手边摊着厚厚的登记册，正拿笔点着他们的人头数。
沃尔夫顿了顿。
“十三个，算我在内。”
“长刀、短剑，还是弩？”
“长剑六把，短剑四把，没有弩。”
年轻人一笔一笔填入表格。
写完，他把笔横搁在墨水瓶旁，抬眼看了下车厢。
“第一次来凛冬？”
赫伯特正巧从车厢里走出来。
他一身深灰色商人便服，腰间没挂徽记，双手空着。
“第一次。”
赫伯特欠了欠身，礼数周全却不谄媚。
“请问贵城有什么规矩？”
“我们照办。”
年轻人没因为他的客气多给笑脸，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了过去。
“登记表。”
“姓名、来处、随行人数、携带武器类别与数量、主要货物、城内落脚地点，都填清楚。”
赫伯特接过表格和鹅毛笔。
看到姓名一栏时，笔尖停了半息，很快便落了下去。
身后，一名年轻亲兵撇了撇嘴。
他压低了声音，但北风恰好停了，话还是清清楚楚传到了桌边。
“帝国境内哪个男爵的城，进门还要填这些……”
沃尔夫冷冷扫了他一眼。
亲兵立刻闭嘴，把下巴缩回领口。
登记员听见了，但他只抬手指了指右侧城墙根。
那里钉着一块木板。
木板上贴着印刷告示，纸面平整，字迹大小一致。
“凛冬不收进城税。”
年轻人停顿了一下，“但所有外来武装人员，必须如实登记。”
“隐瞒武器数量或类别，按破坏公共治安处理。”
说完，他低下头在登记册上补了一行字，伸手拧紧墨水瓶盖。
车厢帘布后，奥古斯特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赫伯特花了三分钟填完表格。
登记员接过去，从第一行开始逐项核对。
看到携带武器一栏时，他视线多停了两秒，抬头看向旁边负责清点人数的同事。
那人翻了翻自己的册子。
“十三人，数字对得上。”
登记员这才拿起桌角的木印，在红色印泥上按了一下。
啪。
方方正正的章落在表格右下角。
随后他从桌下取出一本薄册子，递向赫伯特。
册子封面印着凛冬旗帜。
黑色底面，银灰色半齿轮与幽蓝长剑交叉，钢铁麦穗环绕在外。
旗帜下方印着六个大字。
首次入城必读。
赫伯特伸手去接。
登记员却没松手。
“我先念一遍，您听完再拿。”
赫伯特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了对方一眼，收回手。
“请。”
登记员翻开第一页，像在念熟记的办事章程。
“城内不得私斗。”
“不得强买强卖。”
“不得擅闯军工区与城西禁区。”
“不得侮辱、威胁、贿赂在职公务人员。”
“贵族身份、骑士头衔，均不作为违反以上守则的免责理由。”
沃尔夫眼皮一跳。
帝国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，让他的右手搭上了剑柄。
在帝国，贵族与骑士就是特权。
平民眼中的重罪，落在贵族身上往往只值一句训斥。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，平静地告诉他们。
在凛冬，不好使。
车厢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沃尔夫手指一松，右手退开剑柄。
赫伯特面色不变：“如果有人违反守则呢？”
登记员合上册子，这才将它递过去：“轻则罚款、拘留，重则驱逐出境。”
他停了一拍，“若涉及军工禁区或城西禁区，城防军有权当场击毙。”
赫伯特接过册子，没继续追问。
赫伯特往城门内侧看了一眼。
两侧岗楼上，几名全副武装的城防军安静值守，火枪竖在身旁。
登记、核验、盖章、宣读。
整个过程里，年轻人没问他们是什么身份。
也没多看那辆用料考究的马车一眼。
他只看表格，只核对数字。
二皇子奥古斯特靠回车厢。
外面的登记手续已经完成，守卫抬起栏杆，车队开始驶入城门。
赫伯特回到车厢，将那本薄册子递进帘布深处。
奥古斯特接过册子，翻开第一页。
他以为自己会看到领主画像。
或者是洛希尔家族的荣耀事迹。
再不济也该有几句感恩领主、赞美贵族仁慈的套话。
帝国境内任何一座城市的公告文书，第一页都在提醒所有人。
这片土地属于谁。
但这本册子的第一页，只有七行字。
访客基本义务。
一、如实登记身份与武器。
二、遵守城内一切公共秩序。
三、不得干涉公务人员执法。
四、不得在禁区范围内停留、观看或记录。
五、如遇纠纷，前往秩序与法理厅登记处申报。
六、凡因违反守则造成的损失，由违规者本人承担。
七、本守则适用于所有入城人员，无一例外。
奥古斯特从第一条看到第七条。
又重新看了一遍。
这本册子它只是平静地告诉每一个进入凛冬的人。
进了这道门，规矩比人大。
奥古斯特合上册子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
赫伯特坐在对面，低着头，没出声打扰。
过了片刻，奥古斯特将册子搁在膝上。
他抬起眼，看向车夫所在的方向。
“直接去领主城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