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伯特上车时，右手捏着一张对折的白纸。
他没急着开口，先把车帘拉严，确认沃尔夫的人在两侧策马跟着，才把那张纸递了过来。
“殿下，这是他们的价目单。”
“另外还有一些标注为“银月森林独供”的魔法材料和药剂，数量极少，只对……”
赫伯特皱了皱眉，像是在回忆一个生造词，“只对“VIP客户”提供。我问过，VIP大概是贵客的意思。”
奥古斯特接过纸张。
第一个感觉便是手感不对，纸张厚度均匀，边缘齐整，不是裁刀切出来的毛边，更像是从同一套模具里压出来的。
他翻到正面。墨色浓淡一致，每一行字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，绝对不是手抄。
帝国各地的商铺无论大小，价目要么写在木板上，要么由文书官用鹅毛笔一份份誊抄。
字迹有好有坏，偶尔还有涂改和错字。但这张纸上没有，每个字都工整得让人有些发毛。
奥古斯特的目光顺着往下滑。
水银镜，六寸，二金币。
玻璃杯，一组四只，六十银币。
凛冬白纸，百张一刀，十银币。
精炼铁锭，每锭标注重量与纯度，价格分三档。
银月森林月光花精油，一瓶，八金币，限购。
清单还在往下延伸，蜂窝煤、肥皂、标准化铁钉，几乎排满了大半页纸。他将单子翻到背面，底部印着一行极小的字。
凛冬开拓者商会·风行城第三分号。
奥古斯特的拇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这意味着至少还有第一分号和第二分号，而编号本身就代表一套正在扩张的体系。
赫伯特在旁边开口了。
“我进去待了一刻钟。”
“伙计一共十一人，穿统一灰蓝短褂，左胸口缝着铜质徽章，上面刻着编号。接待我的那个编号是FC-09。”
奥古斯特没抬头：“FC？”
“风行城的缩写。”赫伯特略一停顿，“也就是说，其他城市的分号，编号前缀应该也不同。”
“他们在北境一共开了七处分号，覆盖四个子爵领、三个伯爵领。第八处正在谈。”
奥古斯特盯着手里的单子问。
“所有分号价格一样？”
“一样。”
“伙计原话是，大三元商会执行统一定价，任何分号不得私自调价，违者开除，并追缴保证金。”
奥古斯特把价目单又翻回正面，视线落在最底下一行小字上。
本价目单由凛冬开拓者商会总部统一印制，仿冒必究。如发现价格不符，可持本单前往任一分号核实投诉。
他把这行字默读了两遍。投诉这个词很轻，可印在价目单背面就不轻了。
它意味着凛冬商会承认客人有质疑价格的权利，更意味着分号的伙计不能随便糊弄人。
赫伯特继续说。
“我以外地采购商的身份问能不能赊账。”
“伙计直接摇头，只接受金币或等价物资当场结算，不赊不欠。”
“我又问能不能大批量拿货压价。”
“伙计没有一口拒绝。”
“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手册，翻了一会儿，然后告诉我单次采购超过五百金币可以申请九五折。”
“但需要总部审批。”
“他们没有权限。”
奥古斯特眼皮微微抬了一下。
“手册？”
“一本巴掌大的册子。”
“封皮上印着商会徽记和《分号运营手册》几个字。”
“我只瞥到几页。”
“里面分了章节，定价、库存、接待、投诉、安全。”
说到这里，赫伯特略作停顿，语气多了一丝慎重。
“那个伙计没有越权承诺。”
“也没有说“我去问问掌柜”这种含糊话。”
“他直接翻手册，按条款回答。”
一个穿灰蓝短褂的伙计，不是文书官，不是学者，更不是受过多年训练的帝国官吏。他只是有一本手册，然后他就没有乱说话。
奥古斯特把价目单折好，塞进袖口内侧的暗袋，靠回车厢壁闭上眼睛。
统一标识，统一定价，统一制服，统一话术，统一手册。
就连投诉渠道，都白纸黑字印在背面。这哪里是一支商队，这是一张正在覆盖北境的标准化商业网络。
而运营这张网的人，按照暗探报告里的说法，只是莱恩手下的一群佣兵。
奥古斯特忽然想起铁树领。
那个名字一冒出来，他的胸口就像被冷风生生灌透了一样。
他亲手挑选的三名文官，带着他拟定的税法、雇佣条例和夜校章程去了那个偏远领地，结果却烂成了一摊稀泥。
户籍处开张第一天就收档案整理费。夜校课本被撕掉了公职人员不得索取馈赠。
粮仓管事用蓝印票克扣工人口粮，治安队替管事看仓库，审计员拿了好处装瞎，地主借良民认证把农奴重新签成死契。
制度运过去，不到两个月就烂透了。
他派去的是什么人？
六年考了三轮的帝国正牌文官，识字、会算账、懂礼法、通律令。
凛冬那边派出来的又是什么人？一群穿着粗布短打的佣兵。
可这群佣兵开出了七个分号，价目单上没有一个字被篡改，伙计不私自加价，库存管理到了手册级别。
同样是白纸黑字，到了铁树领就成了收钱名目，到了凛冬佣兵手里，却真真切切长出了筋骨。
他做不到的事情，一群佣兵做到了。
奥古斯特睁开眼睛。车厢里很暗，帘缝里钻进来一线发白的天光，正好落在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
赫伯特观察了他很久，没敢出声打扰。
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，奥古斯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问赫伯特，也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赫伯特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，铁树领那三个文官，烂掉的到底是哪一步？”
赫伯特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敢立刻回答。这个问题太重，重到不是一句贪婪或者无能就能解释清楚的。
奥古斯特也没等他答。
“算了。”
他把帘布彻底放下，车厢陷入黑暗。
“找个旅馆休息一晚。”
“明天，直接去凛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