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恩低头看向身下的狮鹫。
这头领航狮鹫每次左翼下压，它的翼根都会轻轻颤一下。幅度很小，混在高空乱流里，连前方的驭兽师都没有察觉。
莱恩回忆着流体力学和结构力学的基础知识。
精神海中，万象之书的第一页再次亮起。
狮鹫的翼展、体重、飞行速度、风向、鞍具位置，被依次填进一幅简陋的受力图。
数据谈不上精确。
但足够做一次粗略判断。
左翼第三排飞羽有两根向外偏斜，每次下压，都会漏掉一小股气流。
狮鹫只能靠翼根持续发力补偿。
偏偏鞍具上的三条固定带受力不均，又把这点偏差放大了。
莱恩盯着受力图上的三条线。
缩短左侧固定带，放松后侧固定带，再让整副鞍具的重心向右偏移半寸。
按照计算，颠簸至少能减轻三成。
这个念头刚刚成形，万象之书上一缕极淡的光沿书页边缘掠过。
咔。
三条皮带同时发出轻响。
左侧固定带缓缓收紧，后侧固定带随之放松。整副鞍具顺着高空乱流向右滑了半寸，莱恩的身体也跟着一沉。
狮鹫再次扇动双翼。
原本持续不断的颠簸，立刻减弱近半。
它发出一声低鸣，绷紧许久的翼根也慢慢放松下来。
前方的驭兽师愣了愣。
他低头摸过固定扣，又抬头看了一眼风向旗。
“怪了……”
驭兽师只当最强的那股乱流已经过去，重新握紧缰绳。
莱恩坐在原处，一动不动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他没有调动魔力。
精神海中没有构筑法术模型，四周也没有任何元素汇聚。
可现实还是被他的理解轻轻拨了一下。
这就是万象之书的力量？
先理解规则，再获得干涉规则的权限。
莱恩没有继续尝试。
刚才的变化微小到几乎没人能发现，他的精神却多出一丝疲惫。
像是短时间内完成了数轮复杂演算，这大概就是使用这种力量的代价。
更重要的是，整个过程没有留下常规魔法痕迹。
元素感知看不见。
魔力观测找不到。
法术模型探查同样不会有结果。
至于星枢塔那种上古同源设备，能否发现万象之书的干涉，莱恩暂时不准备验证。
拿自己测试这种事，风险太高。
一旦这股力量被外界确认，所有依靠现有力量体系维持地位的人，都会盯上他。
皇家魔法院不会允许一种无法解释的力量脱离控制。
教廷也不会容忍另一个势力掌握“解释世界”的权力。
至于帝国贵族……
他们更不可能接受普通人绕过血脉、传承和魔法天赋，获得干涉世界的资格。
莱恩收拢意识，重新闭上眼睛。
他依旧是那个精神海受创，连坐稳都要靠玩家搀扶的年轻领主。
至少在外人眼里，他必须是。
半个时辰后，狮鹫编队降落在雪狼要塞南墙。
等候已久的总督府军医立刻围上来。
莱恩只用一句“精神力透支”，便挡下了后续检查。
他没有回房休息。
城外还有大批玩家正在撤回，雄狮军团也只是后退，并未真正离开北境。
南方天际，沉闷的军号隔着风雪断断续续传来。
莱恩让人送来一碗热汤，独自走上城垛。
汤面刚冒出热气，便被北风吹散。
薇薇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。
“主人，新接驳的超算核心已经完成第一轮数据整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万象之书不是储存魔力的法器。”
薇薇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。
“它是“认知与法则干涉权限”的总枢。”
莱恩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用人话说。”
“您真正理解某条物理规律或自然法则后，万象之书会授予您有限干涉这条法则的权限。”
“理解越深，能够干涉的幅度越大。”
莱恩想起了狮鹫背上的变化。
他理解了受力分布。
万象之书便让皮带张力与鞍具重心，向正确的结果偏移。
“上限呢？”
“您的理解深度，就是硬性上限。”
薇薇回答得很快。
“您只懂皮毛，就只能推动皮毛层面的变化。理解出现错误，干涉也可能出错。”
“严重时，反噬会先落到您身上。”
莱恩微微点头，这很合理。
知识不是咒语，背下一个答案，不代表真正明白它为什么成立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“有一个增幅变量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认知网络。”
一组整理后的数据投进莱恩的精神海。
“万象之书可以将与您存在稳定灵魂链接、通过授权节点认证，或者由您主动授予权限的学习者，接入同一个认知网络。”
“网络成员对同一条知识的理解，会产生共鸣。”
“一个人理解其中一部分，另一个人补全剩余部分。经过验证后，双方的认知都会被修正和强化。”
莱恩立刻想到了万象之书先前显示的那一页。
他对星枢塔折叠空间的亲眼观察，与钟离在玩家论坛上的推导彼此印证。
原本缺失的几个节点，也因此被补全。
“增幅能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没有实测数据。”
薇薇先给出了最严谨的答案。
“按照上古核心留下的理论模型，稳定的认知共鸣不是简单相加。”
“一百名真正理解同一规律、结论又能彼此验证的人接入网络后，共鸣强度可能远超简单的一百倍相加。”
“前提是知识正确、节点稳定，而且主人能够理解并承载最终结果。”
莱恩看着碗中逐渐冷下来的汤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玩家论坛，希望之翼学校和夜校。
凛冬重工的车间，矮人工匠的技术交流班。
论坛负责传播，学校负责启蒙，工坊负责验证。
这些地方，本就是认知网络最合适的节点。
教育，研究，实践，知识传播。
他过去为了发展凛冬领做的一切，恰好也是万象之书最需要的土壤。
莱恩铺了大半年的路。
直到今天，他才真正看清这条路通向哪里。
他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。
莱恩把汤碗放在城垛上，背靠冰冷的石墙，望向被风雪压低的灰白天空。
“薇薇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凛冬领突然出现一批人。”
“不需要魔法天赋，不必吟唱，也不消耗魔力，却能调整重力、治愈伤口，甚至改变物质结构。”
“你觉得皇室会怎么做？”
薇薇沉默了两秒。
“抢。”
“教廷呢？”
“先要求您交出解释权。”
“如果我不交？”
“烧。”
“贵族呢？”
“先谈合作。”
薇薇顿了顿。
“谈不拢，就参考教廷方案。”
莱恩点了点头。
总结得很到位。
好消息是，凛冬领得到了一条全新的力量道路。
坏消息是，这条路一旦见光，可能顺便附赠一张全大陆追杀名单。
万象之书必须用。
凛冬领也必须掌握这份力量。
但它绝不能以“上古圣物”或“全新力量体系”的名义公开。
魔法需要天赋。
斗气需要资源。
贵族依靠血脉、传承和教育，垄断了通往高位的道路。
可万象之书只认一件事。
你是否真正理解。
只要能够理解知识，哪怕是农夫、工匠，甚至从未觉醒魔法的普通人，也能获得干涉世界的资格。
光是这一条。
就足够让整个旧时代发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