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。
窗外打桩声还在继续。铛。铛。
莱恩坐回桌首。
看着她们，沉默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。短到安蓝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，莱恩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，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方向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然后那点东西就消失了。
他再开口时，又是她们熟悉的那个领主。
“都听明白了？”
“明白。”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“散会。”
黎雅站起来，抱着账册小跑出门。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莱恩，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下头，快步离去。
安蓝走得慢些。
她把椅子仔细推回桌下，检查自己带来的文件有没有落下，然后起身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“领主大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……午饭我让厨房给您送来。别忘了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会议室里只剩莱恩一个人。
他垂下眼，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南向北蜿蜒的红色箭头。
手指按在凛冬城上方，慢慢收紧。
安蓝的脚步在走廊尽头消失。
莱恩没动。
过了半分钟，他才站起来。
他把北境全图从桌上揭起来，卷好，塞进墙边的铁皮筒里。动作很慢，像在收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薇薇从莱恩的精神海里飞出来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悬浮到他肩头，而是停在半空，翅膀振动的频率降了下来。
那些由光粒子构成的翅尖收拢了些，像一只犹豫要不要落地的萤火虫。
“主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……害怕吗？”
莱恩抬头。
薇的声线和往常一样平稳，没有起伏，没有颤抖。但她问出这个问题本身，就已经不正常了。
从她被唤醒到现在，她问过无数问题。
“主人，玩家的构装体参数是否需要微调？”
“主人，论坛热帖是否需要置顶引导？”
“主人，以太晶石库存低于安全线，是否启动应急开采？”
全部是事务性的。
从来没问过“感受”。
莱恩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问这个？”
薇薇歪了歪头。那个动作很像人类小女孩思考时的样子，但莱恩知道那只是她的交互界面在模拟情绪表达。
“因为主人的心率在过去十四分钟内持续偏高。”她说，“但您没有进行任何体力活动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并且您在收卷地图时，手指按压力度超出了卷制所需力量的百分之三百七十。”
“……”
莱恩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。
指尖是放松的，呼吸是平稳的，表情管理是不会出问题的。
但心率骗不了薇薇，手上的力道也骗不了她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
一个字。
薇薇没有接话，她安静地悬浮着，体内那些流转的微光略微变暗了一瞬，像星系遇到了一片薄云，随即又恢复如常。
莱恩的目光落在书架最高格那摞项目书上。
《卡苏河水系开发》，《凛冬外城建城计划》，《学校课本第二版草案》，《矮人符文工业化合作框架》。
往下看。
书架中间是更早的东西。《凛冬领第一期基建规划》，《红砖窑炉改良方案》，《基础劳工雇佣法案》。
最底层。
一本薄得可怜的旧册子。封面磨损严重，边角卷翘，上面用歪扭的字迹写着：
“凛冬领人口登记册第一版”。
三百二十七人。
他来到这片土地时，整个凛冬领只有三百二十七个活人。
那时候的凛冬城连“城”都算不上。说是个村落都抬举了它。
没有玩家，没有枪炮，没有以太晶石，没有贸易线，没有蒸汽船。
连像样的敌人都没有，土匪都嫌这地方穷，懒得来。
只有一个被当作废物丢到北境等死的十八岁私生子，和一个意外链接上地球的变异天赋。
从零开始。一砖一瓦。
“我怕这些东西变成废墟。”
声音很轻。
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薇薇的光芒闪烁了一下。
“凛冬城的城墙、工人宿舍楼里的灯、工厂的蒸汽机、希望之翼学校里那些孩子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列举。
因为太多了。
那些数字、那些建筑、那些制度，每一项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打桩机又响了三轮。
铛。铛。铛。
“薇薇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先遣队任务的报名数据调出来。”
“截至目前，已有四千七百三十一人提交申请，其中符合十五级门槛者三千二百零九人——”
“选一千个人出来。”
莱恩走向门口。
背影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薇薇跟在后面，翅膀恢复了正常频率。
但她的数据库里多了一个文件夹。
没有命名。
里面只有一条记录：
【主人说“怕”时，心率反而降低了。】
她还没有足够的数据来解释这个现象。
但她决定继续观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