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完正事，莱恩把茶盏一推。
“塞西莉亚小姐两次给我递密信，这份情，我记着。”他站起身，“公事归公事。便饭，赏个脸？”
塞西莉亚正收拢礼单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见过太多人翻脸不认账。可这个刚把她逼到墙角的男爵，转头就要请她吃饭。
“男爵大人还真是……重情重义。”她唇角挑了挑，“方才那把刀，捅得我可不轻。”
“刀是刀，饭是饭。”莱恩朝门口抬手，“走吧，带你吃点帝都绝对没有的东西。”
她笑出了声，起身跟上。
倒要看看，这位深不见底的男爵，请客能请出什么花样。
夜幕压下来，凛冬城东区却亮得晃眼。
街两侧挂满油灯和玻璃灯笼，光打在青石板上。
叫卖声、铁锅翻炒声、人群的笑骂搅成一团。
塞西莉亚的脚步慢了。
帝都的夜市也热闹。可那是规整的、分了三六九等的热闹。贵人走贵人的道，贱民缩在墙根。
这里不一样。
穿工装的、披甲的、扛锄头的，全挤在一条街上，谁也不让谁。
“到了。”莱恩停在一个挂着木招牌的露天摊子前。
“安娜大排档”。
“哟，领主大人！”一个扎着围裙的玩家姑娘探出头，眼睛瞬间黏到塞西莉亚脸上，“这不是塞西莉亚大姐嘛——”
安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。
好家伙。
领主大人深夜便服带客人，还是这位北境之花。
明天论坛标题她都想好了。
塞西莉亚扫了眼那几张缺角的方桌、油腻的长凳，还有邻桌光着膀子划拳的佣兵。
她的脊背绷直了。
这种地方，她这辈子……没坐过。
“坐。”莱恩自己先一屁股坐下，半点没有男爵的架子。
她迟疑着落座，裙摆都不知该往哪儿放。
“招牌肉串十份，冰镇麦酒两杯！”莱恩扬声。
“来咯——”
没等多久，安娜端着两个粗陶盘子小跑过来。
烤得滋冒油的魔兽肉串，撒满了红艳的辣粉。热气裹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两杯麦酒，杯壁结着白霜，凉气都看得见。
塞西莉亚盯着那串红得发亮的肉，犹豫。
入乡随俗。
她捏起一串，咬了一小口。
下一秒，她的眼睛瞪圆了。
辣。麻。烧得舌尖发跳。
可那股霸道的香气从舌头一路冲到天灵盖，魔兽肉的鲜全被勾了出来，越嚼越上头。
她从没吃过这种东西。
帝都御厨的菜，精致是精致，温吞得像白开水。
“咕咚。”
她一把抓起冰麦酒，仰头猛灌。
冰凉的酒压下灼烧，又激出一身舒坦。
她放下杯子，长出一口气，脸颊红扑扑的。
哪还有半分北境之花的端庄。
“这香料……”她喘着气，指着肉串，“叫什么？我从未尝过。我要买。多少钱都行。”
莱恩咬着肉串，慢条斯理。
“买不了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商业机密。”他眨了下眼，“小姐想吃，随时来凛冬城。出了这道门，全大陆找不出第二家。”
塞西莉亚噎住。
她堂总督之女，开价万金都没人敢拒。
到了这个男爵这儿，一串辣椒都套不出来。
她忽然笑了，又抓了一串，破罐破摔地大口咬下去。
罢了。
今天就当不是总督千金。
...
街角拐弯处，两条人影刚迈出半步，齐顿住。
“卧槽。”【愤怒的鲨鱼】一把抓住身边人的胳膊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狼哥，你看那是不是……领主大人？”
【战略忽悠狼】眯起眼。前头露天摊子边，一个黑发青年正坐在缺角的方桌旁，手里捏着肉串，姿态散漫。
“像。”他嗓门也跟着压下来，“贼像。”
鲨鱼喉咙发紧。再一扫，领主旁边还坐着个女的。暗红骑装，乌黑大波浪，咬肉串的动作都透着股贵气。
两人脑袋瞬间凑到一块。
“红裙美人。”鲨鱼咽了口唾沫，“狼哥，咱俩是不是撞见大瓜了？”
“何止是瓜。”战略忽悠狼搓了搓手，“这他妈是西瓜地里最熟那个。”
鲨鱼手指已经摸上系统面板。截图键弹出来，他眼睛都亮了。
“拍！必须拍！”他手指开始疯狂连点，“这素材往论坛一甩，明天置顶都是我的。”
“标题我都想好了。”【战略忽悠狼】凑过来出主意，“《领主大人的春天来了》，配九宫格，绝杀。”
“狼哥你真是人才。”
两个大老爷们蹲在墙根，脑袋顶着脑袋，一边连拍一边乐，活像两只蹲点的土拨鼠。
...
莱恩正咬着串子，薇薇的幽蓝虚影在他脑海里亮起。
“主人，论坛有异动。”薇薇语气平平，“两名玩家正在上传您的照片，附带文案。”
莱恩嚼肉的动作没停。
薇薇顿了一下，念了出来：“标题——《领主大人的春天来了》。”
莱恩：“……”
他放下竹签，神情没半点波澜。这帮玩家，离了搞他活不了是吧。
薇薇翅膀振了振坏笑道，“偷拍高级NPC，属侵犯肖像权。建议处罚。”
“准了。”莱恩擦了擦手，“预案三号。”
薇薇眼睛一闪。预案三号，他半个月前就让她备好的，专治玩家偷拍。
“扣款标准？”
“侵犯高级NPC肖像权，每人两百星界币。”莱恩端起冰麦酒抿了一口，慢悠悠补了句，“上传一张，扣一张。”
薇薇愣了半秒，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“收到。一张一扣。”
...
街角。
愤怒的鲨鱼正美滋点下上传键。
“嘀——”
“嘀——”
“嘀嘀——”
系统提示音连成一串，跟下饺子似的。
鲨鱼笑容僵在脸上。他低头瞄了眼面板。
【侵犯高级NPC肖像权，扣除星界币200】
【侵犯高级NPC肖像权，扣除星界币200】
【侵犯高级NPC肖像权，扣除星界币200】
提示框一行接一行往下刷，刹不住车。
“停！”鲨鱼脑子嗡的一声，猛地想起来，他刚才那通连拍，足按了二十多下。
二十多张。
每张两百。
“我裂开了——”他声音直接破音，“狼哥！我刚才拍了二十多张啊！”
【战略忽悠狼】这会儿脸已经白了。他自己面板也在疯狂跳红字。
“别说话！”他抱着脑袋蹲下，“我攒了一礼拜的零花钱……我的星界币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两个大老爷们在夜色里抱头哀嚎，声音一个比一个惨。
“四千了！四千六了！”
“停！停下来啊系统！我不上传了行不行！”
哀嚎声大到惊动了隔壁摊子。卖烤肠的玩家探头张望，邻摊拴着的一条土狗被吓得蹦起来，汪叫成一团。
街角原本暧昧的氛围，瞬间塌成一锅滑稽的乱炖。
...
摊子这头。
塞西莉亚被那两声破音惨叫激得一抖，差点把肉串掉桌上。
“那两个佣兵……怎么了？”她皱眉望过去。
墙根底下，两条人影抱团蹲着，哭天抢地，那叫一个声情并茂。
莱恩头都没抬，顺手又夹了一串递过去。
“没事。”他语气平淡，“日常抽风。”
塞西莉亚接过肉串，半信半疑地又看了一眼。
那俩人还在嚎，狗还在叫，摊主探着头看热闹，整条街吵嚷，乱得没边。
可她忽然品出点别的味道。
这座城连发疯，连混乱，都带着一股别处寻不见的鲜活气。
她低头咬了口肉串，辣得眯起眼，唇角却不自觉往上挑了挑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，此刻论坛后台，薇薇正把那二十多张偷拍照片，连同那行《领主大人的春天来了》，悄悄归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。
文件夹名字只有四个字——
【主人黑料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