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林山坳，一处极其隐蔽的黑玄卫临时营地。
第七队长，也就是在野猪沟伏击战中与雷霆嘎巴交过手的那个黑袍领队，正烦躁地擦拭着自己的配剑。
这几天，他感觉糟透了。
原本他们小队50人，后又重新分配，补充到了110人，三名正式骑士坐镇。那是三天前的事。
彼时他还觉得110人绰有余。黑玄卫是帝国最精锐的暗杀力量，一个正式骑士足以屠灭百名普通士兵。
现在三名正式骑士还在，其他队员只剩下67人。
自从那些“凛冬佣兵”像疯了一样涌出来之后，他们这些原本隐藏在暗处的猎人，就彻底变成了猎物。
昨天凌晨，他亲手挑中的营地，一个被三面峭壁和浓密灌木完美遮蔽的溪谷，在天亮前两个时辰就被发现了。
七个佣兵沿溪谷摸进来，毫无章法，嘻哈哈像出来郊游。
他本以为是送菜，正想下令伏击，结果砍翻这七个人不到两分钟，远处密林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叫喊。
上午，他们撤到十二公里外的废弃小屋。中午，一个落单的佣兵在屋外百步之外经过，他们屏息不动，没有暴露。
半个时辰后，小屋外出现了三百多人。
于是他们又跑。
营地一天之内要转移三次。可无论躲到哪里，用不了多久，就能在远处看到那些“佣兵”的身影。
像一群不知疲倦、嗅觉灵敏的鬣狗，死死咬着不放。
“队长！”一个黑玄卫急匆从外面跑进来，声音都在抖，“西边……西边山头上，发现敌人了！黑压的一片，至少上千人！”
黑袍领队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这么快？！”
他冲出帐篷，只见远处那座原本空无一人的山脊上，此刻密麻麻站满了人影。
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斜斜照下来，他们手里火枪的金属光泽连成一片，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那条山脊线上，人影从最高点一直延伸到两侧山坡的半腰。
一千人？
不。
远不止一千人。
“撤！立刻撤退！”他当机立断地吼道，“所有人轻装简行！朝东北方向的碎石坡转移！”
营地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。黑玄卫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密报卷宗，准备跑路。
已经跑习惯了。这该死的三天里，他们做得最多的事不是战斗，不是暗杀，而是——逃命。
堂堂黑玄卫，三皇子暗中培养的无敌死士。
第七队队长正要翻身上马，余光扫过头顶。
一根粗大的橡树枝上，一个身影像猴子一样蹲在那里，一手抓着树干，一手兴奋地指着他们。那佣兵穿着凛冬领制式的灰色皮甲，腰间别着一支崭新得反光的燧发火枪，嘴巴张得老大，正在高声喊叫。
“兄弟们！快来！这边这边！坐标——”
他念出了一串数字。
“杀了他！”
第七队队长反应极快，拔出腰间淬毒的短弩，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瞄准，扣下悬刀。
“噗！”
弩箭精准命中那玩家的胸口，箭尖贯穿皮甲，毒液沿着伤口渗入。
“哎我操，好疼！”那玩家惨叫一声，低头看了眼插在胸口的弩箭，脸上露出一个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身体一歪，从树上掉下来，“噗通”摔进落叶堆。
落地的瞬间，他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。
第七队队长一个箭步冲过去，那个佣兵已经死了。眼睛半睁着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——
笑。
又是那种笑。
他没工夫去想这笑容是什么意思了。
因为他比谁都清楚：那串数字，那些他听不懂的话，已经传到了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。
这几天的血腥经验，黑玄卫上下早总结出一条铁律——
只要附近出现一个凛冬佣兵，无论你杀得多快、多干净，用不了多久，就会有成百上千的凛冬佣兵像闻到血腥味一样围过来。
倒计时已经开始了。
“他妈的！快走！所有人！”第七队队长怒吼着翻身上马，带着手下拼命向东北方向冲。
但已经晚了。
第一个声音从东面传来。
是踩断枯枝的“咔嚓”声，很轻，很脆，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。
然后是南面。灌木被拨开的沙沙声，由远及近，像潮水涌上岸。
西北面。重的脚步声，不止一个人，十几个，几十个，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叮当声。
东南面。
有人在笑。
笑声越来越近。
“在哪呢？在哪呢？”
“坐标没错啊，就在这附近！”
“我看到他们了！在溪边！快快，别让他们跑了！”
“哥们儿等等我！我鞋掉了——算了不穿了，直接冲！”
几分钟之内，这片原本静谧的林间空地，就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玩家围得水泄不通。
里三层。外三层。
黑压的人头攒动。火枪的枪口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。
还有人在不断从更远处赶来，身影在树干之间闪烁，像是整片森林都活了过来。
第七队队长的后背撞上了帐篷支架。
他缓缓环顾四周。
六十七名队员正在混乱中收拢阵形，眼神里早没了平时的沉稳。
三名正式骑士本能地把斗气催到极致，暗金色的气劲从甲胄缝隙溢出，在营地外围结成三角防御。
但对面——
他已经不想用“敌人”这个词了。
因为那些人不像军队。
军队有阵形，有纪律，有恐惧。你击溃前排，后排会动摇；你斩杀旗手，士气会崩塌。
可眼前这些东西——
像蝗虫。
“冲啊——！”
不知是谁带的头，第一波大约百来人端着火枪和长刀，呼啦一声涌进营地外围。
冲锋毫无章法，没有队形，没有掩护，甚至有两个人同时从一棵树后冲出来，撞到一起，其中一个摔了个四仰八叉。
但他们太多了。
右翼的正式骑士大吼一声，手中精钢阔剑横扫，浑厚的暗金色斗气化作一道弧形刃波。刃波所过，最前面七八个佣兵像被巨掌拍中的苍蝇腾空飞出，落在十几步外的灌木丛里。
有的被斩成两截。有的胸口凹陷，口中喷血。
但——
“卧槽！骑士BOSS！斗气横扫！兄弟们散开点别挤一堆！”
“来，我先去试试他伤害——啊！我死了。伤害贼高，一刀秒，注意别被蹭到。”
倒下的人还没被拖走，第二波就到了。
然后第三波。
第四波。
营地外围的树林彻底变成了人海。
火把高举，嘴里叽喳喊着各种听不懂的话，有人笑，有人骂，有人大声复述着什么“攻略”，还有人抱怨“刚上线就赶上大事件了”。
三名正式骑士的斗气斩确实恐怖。每挥一剑都能清空面前五六米的扇形区域。可剑刚挥完，那片空地一秒钟之内就被新涌上来的人填满。
左翼的正式骑士一枪横扫，把冲过来的七个佣兵像扫落叶一样扫飞。最前面那个小个子被骑枪拍中，旋转着飞出去，撞上后面两个正举枪的同伴，三个人叠成一团。
第三排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，直接迈了过来。
踩的时候，还有人低头说了句：“兄弟对不住了啊，借过。”
“收缩阵形！全员向我靠拢！”
第七队队长逼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想起野猪沟。想起那些杀不完、填不满、笑着往前送命的脸。那时他没看懂，现在懂了。
打仗讲胜负，讲伤亡，讲代价。
可对面没有代价。
他看了一眼不断从树林里涌出的人流，脸色灰败。
“队长，怎么办？”身边一个黑玄卫的声音已经发颤。
第七队队长闭了一下眼。
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了最后一样东西。
一卷暗红色的魔纹卷轴，卷面刻着黑玄卫的密传符号，紧急求援信号。
他再看一眼营地外围。火把的光芒越来越稠。枪声此起彼伏。正式骑士的斗气斩还在收割，可每一波挥出之后，间隔越来越长，斗气不是无限的。
而那些佣兵，还在笑着冲。
卷轴在他手中碎裂。
一道暗红色光柱冲天而起，穿透密林的树冠层，在夜空中绽放成一个短暂的符文印记。
符文在云层中停留三秒，迅速消散。
“所有人！给我撑住！援军马上到！”
黑玄卫的士气被暂时拉回来一些。正式骑士们再次催动斗气，三人背靠背结成铁三角，把暗金色气罩撑到最大，护住核心区域。
第七队队长握紧了剑。
撑住就好。大地骑士一到，局面就能逆转。那种级别的斗气领域能覆盖百米方圆，一人即是一道移动堡垒。
在那种力量面前，这些不入流的佣兵——
一阵突如其来的欢呼声打断了他。
那些佣兵——不，那些蝗虫——看到了那道暗红色光柱。
他们没有加速进攻，也没有撤离。
他们的反应是——
兴奋。
“卧槽！这BOSS放大了！你们看到那道红光了吗！”
“信号弹！肯定在叫援军！来了来了，第二阶段要来了！”
“兄弟们快来！这波有大的！重复，这波有大的！坐标——”
“该不会要刷精英怪吧？我这边还有弹药，够不够打？”
“管他够不够，先占个好位置！等下别被人抢了首杀！”
红光升起后不到五分钟，西南方向的夜空中，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流撕裂了树冠层。
气流过处，两侧的百年老树剧烈摇晃，枝叶被暴风般的斗气冲击波撕碎，纷扬落了满地。
地面开始震动，一下，沉闷而有规律。
大地骑士来了。
一匹通体漆黑的重甲战马从密林中炸出来。那马至少比普通战马高出一个头，全身覆盖暗金色骑士铠甲，马蹄踏过的地面留下半寸深的裂纹，碎石被斗气震得弹飞。
马背上的骑士沉默如山。
暗金色的浑厚斗气包裹全身，不是薄一层外衣，而是凝实如液体的厚重铠甲，在月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手持一杆三米长的精钢骑枪，枪尖燃烧着凝实的金色光芒，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烤得扭曲变形。
大地骑士。
真正的大地骑士。
可以一人抵千、力挽狂澜的人形堡垒。
第七队长在这一瞬间，感到了久违的安心。
可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佣兵的脸上，没有恐惧。
他们在欢呼。
“来了来了来了！大的来了！”
“兄弟们注意了！这个金闪闪骑马的，绝对是精英怪！起码30级以上！”
“谁带炸药包了？这种BOSS光用枪打不动的！”
“我带了！三十斤够不够？！”
第七队队长握紧剑，转过头去，不再看那些脸。
他忽然有一种荒谬的预感——
也许，援军的到来……并不能改变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