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儿拜见皇爷爷,问圣躬安。”
朱允炆一丝不苟地行礼,礼节上面让人挑剔不出任何的毛病。
朱元璋放下手中朱笔,目光投向了朱允炆,眼中的漠然在此时消退了不少。
这是他的孙子,标儿的儿子!
在雄英不幸夭折离开人世之后,标儿最大的儿子。
哪怕朱允炆的长相更偏向于吕氏这个当娘的,朱元璋依然能在其脸上看到一些自己家标儿年少时的影子。
“允炆,过来,到皇爷爷身边来。”
朱元璋出声招呼,声音之中带着慈爱。
这与他平素在朝臣面前满是威严的模样有很大区别。
朱允炆闻言,心中一喜,忙行至朱元璋跟前。
身上的重孝格外的扎眼,也将他的身形衬得更加单薄。
“你来找我,是有什么事?”
“皇爷爷,孙儿想……想父王了,想要到父王的陵寝,去……去看看父王……”
朱允炆声音低沉,刚开始时还比较平静,但刚说了几个字,便带出了哽咽声。
一句话说完,更是有泪水流了下来。
朱元璋见此,压下去的诸多思绪,涌上心头,鼻子泛酸。
面对别的人、别的事,他的心肠可以很硬。
可面对自己家标儿,却完全不同。
老年丧子,何其之痛?更何况丧的还是最为疼爱的长子。
暗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朱元璋抬手,用大拇指擦去了朱允炆的眼泪。
标儿不在了,标儿留下的儿子,是标儿的延续。
自己这个做爹的,便该帮标儿照顾好他的儿子!
允炆这孩子,至纯至孝。
标儿从关中归来,生了病之后,这孩子就一直牵肠挂肚,衣不解带照顾标儿,为标儿祈福。
在标儿离世之后,更是哭到晕厥。
为标儿守灵期间,无任何可挑剔的地方。
茶不思,饭不想,几个月下来,人都瘦脱相了。
这些时日,自己虽沉浸在悲痛之中,对于不少事看似没有问,实则全都看在了眼中,记在了心头。
“看看你父王是应该的,不过,也要照顾好你自己。”
“你父王去世了,人死不能复生,活着的人,终究还是要活下去,向前看,你也不可悲伤过度,损了心神。”
“否则,你父王泉下有知,定会伤怀,便是咱也心疼。”
“这人呐,有些时候,得认命……”
“皇爷爷,孙儿记下了。”朱允炆用力地吸了一口气,“孙儿在今后,一定会照顾好自己,多吃饭、多睡觉、多学习本领,不让父王也不让皇爷爷担忧。”
“不过……皇爷爷您也要放宽心,要努力向前看。”
“皇爷爷也要多吃饭、多睡觉才好。”
“自父王得病到如今,皇爷爷您……头发白了好多,人也瘦了很多。”
“您说父王见到孙儿如此模样会担忧,可父王见了皇爷爷您如此,又何尝能放下心来呢?”
朱元璋愣了一下,眼窝禁不住有些发热。
“好小子,拿这话来劝咱来了!”
他伸手,在朱允炆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不过,你说的对,咱确实不能一直这般下去。”
“你父王泉下有知,的确会放心不下咱。”
朱允炆见此,便将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个油纸包来:“孙儿听父王曾说过,皇爷爷您爱吃烧饼,孙儿就带了几个来。”
将油纸打开,烧饼还有些热,烤得焦黄,上面沾着一些芝麻粒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朱元璋伸手拿过一个烧饼,狠狠咬了一大口,用力咀嚼。
这烧饼真香。
香到了人的心坎里!
当年,自己被郭子兴猜忌,关了起来,差点被活活饿死。
是自己家妹子,怀里揣着烧饼,偷偷给自己送来。
这么多年过去,妹子走了,标儿也走了……但还好,自己的孙子长大了。
还有人给自己送烧饼吃!
“你小子,别愣着,也吃。”
朱元璋一边说,一边伸手拉过边上的一把椅子。
朱允炆便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地在朱元璋身边坐下,拿着烧饼吃。
嘴里面嚼着烧饼,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。
母妃教自己的这些,真的很有用。
这个椅子,以往只有父王能在这里坐。
如今皇爷爷却让自己坐了,陪他一起吃烧饼。
这皇储的位置,还能有谁与自己争?
是那些叔父?还是朱允熥?
他们拿什么与自己争?
……
“走,咱和你一块去,看看你父王!”
两个烧饼下肚,将落于掌心中的烧饼碎渣一并吃下,朱元璋起了身。
朱允炆又惊又喜,忙起身跟随。
朱元璋往外走出几步后,想起了什么,开口对人吩咐:“去,把允熥也叫上。”
朱允炆心中的欣喜,消失了大半……
……
寂静!
死一般的寂静!
原本还显得有些纷乱的尚贤里,顷刻间就陷入到了极致的安静中!
所有人全都闭口不言,所有的目光,全都汇集到了一处。
看着那个将钱里长扑在身下,一拳接着一拳,对着他的脸死命招呼的朱达,一时间,尽皆为之愕然、目瞪口呆。
这……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?
竟这般大的胆子?!
这可是钱里长啊?
他竟然也敢二话不说,上去就打?
见过愣的,没见过这样愣的!
他这是不要命了吧?!
张松这些一同落户于此受欺负的新人尚且如此想,尚贤里这边生活久了,深知钱里长有多大威风、多深根基的人,更是觉得眼前这人接下来定然会没命。
此时对里长进行痛殴,的确看得人解气。
可痛殴之后呢?
他这个刚刚迁移过来的小小流民,拿什么和钱里长这等庞然大物来斗?
“还愣着做什么?拿绳子过来!”
一通痛殴,钱里长被打得满脸鲜血,鼻子歪到一边,暂时没了反抗之力。
朱达一边用腿跪压,防止此人起身,一边扭头出声大喝。
孙老汉、周儒这些人,没人敢上前帮忙。
张松短暂的迟疑后,暗自一咬牙,带着豁出去的决然,走上前去,抽掉钱里长的腰带。
协助朱达,将之捆绑了个结实。
“狗东西,放开老子!”
“敢殴打本里长,老子让你吃不完兜着走!不把你弄死,老子就不姓钱!”
被打懵的钱里长回过神来,泛红的双目死死盯着朱达,出声喝骂。
朱达不为所动,并又对着他的脸狠狠地抽了一耳光。
钱里长嘴巴动了动,终究没敢继续对朱达威胁。
扭头对张松,以及在不远处不敢上前来的孙老汉、周儒等人喝令,让他们立刻松绑、磕头认错。
如此,还能给他们留一线生机。
否则,便让孙老汉他们个个尸骨无存!
听了他这话,众人出现了动摇,惊慌之下,上前对朱达进行相劝,想让朱达把钱里长等人放开。
“不能放,别听他在那里放屁。”
“事已经做了,现在把他放了,今后吃亏的只会是我等!”
“不要指望他们心善!”
“方才什么事都没做,他们便把我们粮食抢走,要把我们饿死!”
“现在打了他们,还指望他们能信守承诺?做梦呢!”
“一旦此时放了,我等个个都活不了!”
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咱们哪能斗得过他?”
孙老汉急得要哭了。
“好办,扭送他们去官府!”
朱达给出了他的解决办法。
“哈哈哈,送官好,赶快把我送官!”
“老子迫不及待了!”
“哈哈,就是,赶紧送,谁不送官谁是狗杂种!”
钱里长、彪哥、黄须汉子几个,听到朱达的解决办法,一下子来了精神。
他们有恃无恐的反应,落到孙老汉、周儒等人眼中,更加让他们顾虑动摇。
“这……只怕不妥当,自古以来民告官,岂能落一个好?”
“官官相护,真告上去……怕不是吃亏的还是咱们。”
朱达摇头:“若在别的地方,扭送里长去告官,咱们必然会受到不公待遇。”
“可在这里告官,咱们占着理,走到哪里都不怕,自会有人与我等公道!”
“我这边有克敌制胜的法宝!”
孙老汉、周儒一众人望着朱达,个个怀疑。
非是他们不信朱达,实在是朱达所说的话,以及将要办的事,过于违背他们的认知,牵扯也太过重大了。
他们中很多都是老实巴交、种了一辈子地的人。
平常里见的最大的官,也就是里长了。
现在却要带着里长去告官,还说必然能胜。
这事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太过于不靠谱。
特别是说这话的,还是一个如同他们一样逃难而来的人。
朱达见此也不言语,转身回屋。
片刻后,走出来,将一物高高举过头顶。
众人目光纷纷投去,想要看清他拿的是什么,竟能给他带来如此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