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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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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5【草芥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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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野带着亲兵们赶来的时候,锦绣楼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。 右金吾卫的四名铺兵尴尬地站在楼前,对面则是六七个膀大腰圆的护院,牢牢地堵住大门。 徐野在来的路上问了事情原委,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前,一名男子被人从锦绣楼二楼丢了下来,然后又被抓了进去,这一幕吓到不少经过的行人,有人便向金吾卫的铺位告发。 队正薛涛带着四名部属前来查看,当他得知拦门的是田国舅府上的护院,便也不敢硬闯,只能让人立刻去那间茶楼向徐野禀报。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,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为首的年轻郎将面色沉肃,不由得纷纷朝道旁让去。 薛涛暗暗松了口气,连忙上前行礼道:“郎将!” 徐野勒住缰绳,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颇有名气的酒肆,然后扫过门前严阵以待的护院,最后才看向薛涛,平静地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 薛涛禀道:“回郎将,国舅爷的人拦着……” 徐野微微皱眉道:“所以你连门都进不去?” 简简单单一句话,却让薛涛老脸发红。 在那些家世显赫的权贵子弟眼中,金吾卫只比京兆府的官差强一些,但这不是薛涛如此无能的理由——至少他应该在徐野到来之前,先弄清楚楼里有哪些人在,具体发生了何事,而不是站在这里给对方看门。 “卑职有罪!” 薛涛单膝跪下,满面愧色。 徐野这段时间看似什么都没做,只帮赵怀忠查了瑞锦祥的案子,此外既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,也没有去整顿营地里七十二名混吃等死的兵卒,但他已经将麾下这两百多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。 眼前这个名叫薛涛的队正三十岁,出身贫苦性格谨慎,从来不敢得罪人,但徐野知道他是右金吾卫为数不多手脚很干净的队正之一。 “起来吧。” 徐野语调平淡,多叮嘱了一句:“往后再遇到这种事,先想想咱们金吾卫的职责。” 薛涛垂首,一字一句道:“卑职记下了!” 徐野翻身下马,怀中抱着横刀,一步步走向锦绣楼的大门。 一名带着矜持笑容的中年男人从门内走了出来,对着徐野行叉手礼:“见过徐伯爷。” 他没有称呼郎将而是以爵位相称,其一是表明他知道徐野的身份,其二是将后面的谈话拉回到勋贵圈子里。 徐野止步,道:“你是何人?” “小人田寿,国舅爷身边的管事。” 田寿有礼有节,却又足够坚决:“好教伯爷知晓,今日国舅爷在锦绣楼宴请好友,不愿被人打扰。方才是席间有人嬉闹,不慎失足坠街,所幸并无大碍。徐伯爷,这只是一场误会,无需劳动伯爷大驾,请回吧。另外,还请伯爷驱散围观人群,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。” 一席话软中带硬,看似给了徐野一个台阶,却根本没把徐野当回事。 薛涛这个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,一时间满心羞愧。 当时他听闻有人被丢下楼砸在街上生死不明,没有多想就火急火燎地带人过来查看,结果在众人的围观下连门都进不去,心知不能让金吾卫沦为笑柄,只好去找徐野求援,结果把徐野架在了火上烤。 如果今天金吾卫灰溜溜地离去,最多三天之内,整个上京都会知道这件事。 世人不会去想田国舅的身份,只会说徐野孱弱无能,堂堂金吾卫连一点体面都没有。 徐野这个时候没有去责备薛涛,而是平静地望着田寿说道:“田管事是在教我做事?” 田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旋即敷衍道:“伯爷言重了,小人岂敢如此放肆?只是国舅爷说过——” “田管事。” 徐野打断他的话,提高语调道:“本官乃右金吾卫郎将,掌京城巡查之责,如今有人报称锦绣楼内有人行凶伤人,你确定不允许本官入内查看?” 田寿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提国舅爷这一茬,始终紧扣查案二字,不免有些踟躇。 他当然也听过近来的传闻,知道对面这个沉稳内敛的年轻人做过哪些事,他倒不怕徐野当面翻脸,只担心自己落人话柄,最后被徐野反咬一口。 一念及此,田寿迅速笑道:“伯爷这是哪里话?既然伯爷要查,小人自然不敢阻拦。” 徐野微微点头,旋即带着身后六名亲兵,从那些神色不善的护院中穿过,径直走入楼内。 一楼大堂空空如也,能够听到上方二楼不断传来的嬉笑声。 “伯爷,请。” 田寿当先而行,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 徐野提着横刀,踏上第一阶楼梯。 随着他不断上行,二楼的人声也愈发清晰。 “国舅爷,那位徐伯爷可不是善茬,要不还是跟他讨个人情吧?” 这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嗓音,听起来却有些刺耳。 “是啊,国舅爷,我听说前不久安平伯硬抢走了承安侯府一千亩地,世杰,是不是有这回事?” 另一外纨绔子弟接过话头。 “是有这么一回事,不过家父说安平伯不容易,年纪轻轻就要撑着一大家子,即便他不认那片地是我家当年从忠桓公手里买的,家父也不打算追究了。” 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,应是承安侯李崇远的长子李世杰。 “令尊心善呐,这安平伯可真不是善类,说不定连国舅爷都不放在眼里。” 最早那个年轻的男子继续火上浇油。 “行了。” 一个较为年长的男子满不在乎地说道:“一个小小的安平伯,值当你们这般害怕?本国舅今儿倒要看看,他究竟有多大的胆子,敢在我面前放肆!” 这位便是田贵妃的亲弟弟、五皇子的舅舅,上京天字号纨绔田承运。 徐野等人上楼的声音不小,二楼众人肯定能听到,但是他们依旧无所顾忌,那些话显然是故意说给徐野听的。 田寿走到楼梯口站定,侧身对徐野说道:“徐伯爷,您请。” 徐野没有看他,迈步来到宽敞的二楼,身后六名亲兵一字排开。 场间气氛陡然一沉。 当面一张巨大的圆桌,坐着七名二十岁到三十岁不等的华服公子,每人身后都站着两名窈窕有致的侍女服侍。 徐野一眼扫过去,从左到右挨个看了看,主位上的田承运年近三旬,神态桀骜眼神睥睨,似乎对徐野的冒然闯入很不满。 右边角落里,一名身形单薄的年轻男子靠着墙壁,血迹已经染遍胸前衣襟,左腿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弯曲着。 他应该就是那个被从二楼丢下去的苦主。 一片沉寂之中,田承运冷冷道:“田寿。” “老奴在!” “我是不是说过,今日不许有人打扰?” “回国舅爷,是的。” “既然你知道,怎么还把这些阿猫阿狗放进来?你是不是活腻了?” “国舅爷恕罪,老奴已经劝过,可是这位徐伯爷说……” 田寿看了一眼侧前方的徐野,为难道:“他说金吾卫管着京城地面上的大小事情,如今有人报案,他不能不管,老奴若是阻拦,就是妨碍金吾卫办案。国舅爷,老奴哪有那么大的胆子,只好遂了徐伯爷的意。” 他这番话添油加醋,徐野却没有与之争辩。 “田国舅,在下徐野,现任右金吾卫郎将。” 徐野没有行礼,平视对方说道:“半个时辰前,有人于此坠街受伤,又被楼中护院抓了回去,敢问可有此事?” 田承运定定地看着他,忽然笑道:“徐郎将好大的官威啊。” 徐野道:“不敢。” “你不敢?” 田承运端起酒盏,不紧不慢道:“我看你敢得很!我知道,你最近风头很盛,在澜园写了一首诗得到崔老先生的称赞,在京兆府打了一场官司踩了承安侯府的脸面,前不久更是和定国府取消婚约,给自己弄了一个金吾卫的职事。上京已经有段时日没出过你这么嚣张的年轻人了,但你带着几个亲兵跑到我面前,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?” 徐野没有回应他,而是看向角落的年轻男人问道:“你的左腿摔断了?” 那人满面悲愤,点头道:“是。” 如果他闭口不言,徐野自然转头就走,他又不是嫉恶如仇的性子,但是对方点了头,徐野便继续问道:“是谁下令的?” 那人毫不迟疑地抬手指向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纨绔子弟,带着哭腔控诉道:“郎将,他要强抢舍妹为婢,又派人将学生抓到这里来威逼利诱,我不同意,他便让人将我丢下楼,摔断了我的腿!他还说要是我依旧不低头,就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!” 字字血泪。 徐野顺势望去,那纨绔子弟依然浑不在乎的模样,只笑道:“安平伯,这都是污蔑之词,你可不要轻信。” 其余纨绔子弟也都笑了起来,唯独坐在田承运右手边的李世杰没有笑,他用幽深的目光盯着徐野,又带着几分阴狠。 徐野没有等他们笑完,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:“是不是污蔑,查一查便知道了。” 场间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。 “砰!” 一声闷响,田承运抬手拍桌,怒道:“徐野,你放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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