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魄女子在玉雕旁缓缓盘坐下来,淡蓝色的裙摆铺散在玉面上,像一朵绽开的鸢尾花。
她抬手轻轻抚过身旁那尊男子玉雕的衣袖,目光悠远,仿佛透过那层冰冷的玉质,看到了三千年前的某个人。
“曾经有一个名叫“茉莉”的女子。”
她开口时,声音里的冷厉已经全然褪去,只剩一种经年累月的温柔与怅然。
三千年前,大乾王朝。
那时的茉莉,是圣医族的圣女。
圣医族世代行医,族中全是女子,居于大乾皇城以西三百里的药王谷中。
谷中四季如春,遍地灵药,族中女子自小便识百草、通药理,尤擅炼丹之术。
而圣医族存在的唯一使命。
便是为大乾的开国皇帝炼制长生不老丹。
大乾的开国皇帝名叫清钧。
这个名字,在大乾王朝的每一寸土地上,都足以让孩童止啼。
清钧崇尚武力,以铁蹄踏平了周边数百小国,将大乾的版图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。
他治军极严,战力惊人。
他虽是九五至尊肉体凡胎,却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,被誉为天神下凡。
可会打仗,不等于会治国。
清钧的暴政,比他的武功更加出名。
为了支撑他强大的军队,这个帝国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,徭役一年比一年多。
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,大半都要上缴国库,供他修建宫殿、炼制丹药、供养军队。
稍有怨言者,轻则入狱,重则株连九族。
在他的高压统治之下,大乾百姓民不聊生,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。
而清钧对此毫不在意。
他唯一在乎的,只有两件事。
一是战争。
二是长生。
他想要长生不老,想要永远坐在这张龙椅之上,永远统治这片被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。
于是圣医族便成了他最重要的工具,他要求圣医族在他五十岁之前必须炼制出长生不老丹,否则全族上下,尽数处死。
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丹?
茉莉从十五岁接任圣女的那天起,就知道了自己的使命。即便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,她也始终以治病救人为己任。
她时常游历诸国,四处行医,分文不取。
茉莉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,遇见了清钧。
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。
茉莉去谷外采药,沿着河边走了很远。
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,就在那片金红之中,她看见一个人趴在河岸的碎石上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。
她本不想多管闲事。
圣医族有规矩,不得与外族男子接触。
可那人的伤势太重了,血水把半条河都染红了,若是不救,他活不过今夜。茉莉终究还是没能迈过去,她蹲下身,将那人翻了过来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。
眉目英挺,轮廓如刀削斧凿,即便昏迷着,眉头也紧紧拧在一起,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。
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衣,看不出身份,胸口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左臂也断了,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。
茉莉将他背回了自己谷外的一间小屋。
那是她平日里存放药材的地方,偏僻隐蔽,族中很少有人来。她将男人放在草席上,洗净伤口,敷上金疮药,又用木板固定了他断裂的左臂。
男人昏迷了三天三夜。
醒来时,他的眼睛却空洞无光。
“姑娘……是你救了我?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,手在身旁摸索着,却什么也摸不到。
茉莉蹲在他面前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没有反应。
他的眼睛,失明了。
茉莉犹豫了一瞬,回答道:“是。你伤得太重了,眼睛暂时看不见,好好养伤,过些日子兴许能恢复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多谢姑娘。在下……阿清。”
阿清。
茉莉没有多想,只当是一个普通的采药人或是行商,被人劫了道。她替阿清每日熬药、换药、做饭、洗衣,事无巨细地照顾着。
起初,两人很少说话。
男人很沉默,大多数时候只是靠在墙上,侧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
茉莉问他听什么。
他说,是在听风。
“风里有你的脚步声。”他说,“很轻,像猫。”
茉莉被他逗笑了。
后来,话渐渐多了起来。
男人给她讲他打过的大仗,攻下的城池,他说他曾经带着三千骑兵,一夜之间奔袭八百里,将敌军主力击溃在黎明之前。
茉莉听得入神,又觉得他是在吹牛。
男人给她讲他小时候的事,讲他的弟弟,说他弟弟比他聪明,比他仁义,比他会读书,父亲生前最喜欢弟弟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嫉妒,只有一种淡淡的骄傲。
“你弟弟一定很敬重你。”茉莉说。
男人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茉莉却没有给他讲自己的事。
圣医族隐匿世间,族规中明确规定不许将圣医族的事情泄露出去。
男人追问了茉莉好几次。
茉莉都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。
渐渐地,男人起了疑心。
两个月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他们朝夕相处,从日出到日落,从药香到饭香,从沉默到无话不谈。
茉莉教男人辨认药材的气味,男人给她讲行军打仗的故事。
茉莉发现他其实很聪明,什么都学得快,甚至能从风声里分辨出远处飞过的是雁还是鹰。
而男人也渐渐熟悉了她的一切。
知道她走路时裙摆会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,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,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不会发火,只是沉默着把药熬得更苦。
两个月的最后一天。
茉莉采药回来,推开门,屋里空荡荡的。
草席叠得整整齐齐,药碗洗得干干净净。桌上放着一封书信,用一块玉佩压着。
她认得那块玉佩,是男人每天在手里把玩的那块,被他的掌心磨得温润如水。
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,笔锋如刀。
“茉莉姑娘亲启。我的眼睛已经恢复,有要事在身,不便久留。这两个月的恩情,我铭记于心。待我处理完手头之事,定当回来找你。阿清。”
茉莉攥着那封信,站在空荡荡的小屋里,站了很久。
她其实早就猜到了。
一个身上有刀伤、断了手臂、谈吐不凡、对军国大事如数家珍的男人,怎么会是普通人呢?
可她什么都没有问。
因为他没有说,所以她也不问。
就是因为没有询问,她才不知道阿清就是清钧,阿清就是大乾王朝高高在上的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