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凝舱里的青色药液咕嘟咕嘟冒着气泡。
铁架上的仪表指针一路跳到了红区,警报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圈圈暗红的影子。
李吒陷在冰冷的铁床里,脖颈上的青筋暴凸得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,后脑勺重重撞在枕木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梦里全是风雪。
断裂的冰墙在重炮轰击下炸成漫天白粉,敖丙那身青衫被机甲的***打得千疮百孔。
“李吒,拿上灵石,回南疆去。”
青衫少年转过头,半边脸被冻土擦得血肉模糊,嘴里往外淌着暗红的血沫子,手掌死死扣住李吒的腕骨。
“你欠老子四十个肉包子,下辈子再还。”
狂暴的机甲履带碾压下来,金属关节摩擦的尖鸣声刺破了耳膜。
敖丙整个人被压进塌方的巨石底下,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掰断一把干枯的树枝。
“阿丙!”
李吒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厉吼。
他拼了命往前扑,两只手掌在泥水里乱抓,抓到的却只有一把混着机油的烂泥。
太弱了。
开脉境都没到的废物,连一台游骑兵的护甲都凿不开,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踩碎在泥坑里。
若是自己早一天觉醒神火,若是自己能早一点把那该死的气脉冲开......
愧疚像是一柄生锈的铁锉,在他五脏六腑里来回拉扯。
胸膛锁骨下方的皮肉猛然鼓胀起来。
一团刺目的赤红火光自心口钻出,顺着干瘪的经脉疯狂乱窜,所过之处,血肉被烤得滋滋作响。
“警报!三十六号重症舱温度突破四百五十度!”
“冷凝液瞬间汽化!快加注三号玄冰髓!”
刺耳的机械音在舱室里回荡。
李吒猛地睁开眼。
他的眼球里爬满了血丝,赤红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周围的铁壁被他身上散发的高温烤得泛出一层暗黄,舱底积存的药液早就干涸成了一层硬壳。
他抬起手,掌心全是一道道干裂的血口子,伤口里面没有流血,反而冒着缕缕白烟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丰端着一个铝制饭盒,快步跨进舱门,右手还拎着一桶刚从后山运来的冰水。
“李师弟,你醒了?”
赵丰把饭盒放在铁皮桌上,伸手想去探李吒的额头。
刚伸到半空,一股灼人的热浪就逼得他把手缩了回去。
赵丰看着光秃秃的铁床,眼皮跳了两下。
“林莽教官刚才来过,说大帅已经安排了专机,最迟明晚就能把你送到东海去。”
李吒没应声,单手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。
稍微一动弹,胸口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,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炭块硬塞进了肚子里。
他咬住牙关,把涌到嗓子眼的黑血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黑石镇的乡亲,安置得怎么样了?”
李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赵丰拉过一把铁凳子坐下,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卷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
“张叔他们被接到第二要塞后方的安置营了,每人发了十斤糙米和两罐军用肉罐头。”
赵丰吐出一口青烟,目光落在李吒胸前那块发黑的皮肉上。
“赵铁匠的尸体......在晒谷场后面埋了,立了块木头牌子。镇上的年轻人死了一半,剩下的大多断了手脚。”
舱室里安静得吓人。
李吒低着头,手指抠进铁床的边缘。
精铁打造的床沿在他掌心下缓缓变形,留下了五个凹陷的指印。
“阿丙的家里人,通知了吗?”
赵丰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“他是东海敖家的远支,家里就一个瞎了眼的老娘,在东海老城区靠给人缝补衣服过活。”
赵丰把烟头扔在脚底下踩灭,声音低沉下来。
“学府给报了阵亡抚恤,按辎重兵的标准,发了八百块下品灵石。王家的商队抽了三成的手续费,最后落到老太太手里的,估摸着也就五百块。”
“五百块灵石,买了一条命。”
李吒冷笑了一声,嘴角扯动的时候,干裂的嘴唇崩开几道血口。
他掀开身上发脆的床单,赤着脚踩在滚烫的铁板地面上。
“李师弟,你干什么去?医官说了,你体内的神脉全碎了,必须躺着静养!”
赵丰急忙站起来阻拦。
“躺着等死吗?”
李吒推开赵丰的胳膊。
他的脚步有些虚浮,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极为沉重。
“南疆的兵,没有躺在后方哼哼唧唧的规矩。”
他走到舱室角落的木架旁,伸手抓起那根被烧得通红扭曲的精钢撬棍。
撬棍沉重冰冷,握在手里却让李吒体内暴走的火气稍微平复了一分。
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南疆粗布军服,扣子一路扣到下巴,把脖颈和锁骨上的可怖伤痕遮得严严实实。
赵丰看着少年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没能说出话来。
走出重症舱,正午的太阳有些晃眼。
第三要塞的校场上到处都是来回奔走的军士,伤兵的哀嚎声和军官的喝骂声混成一片。
几辆满载着残破机械外骨骼的卡车从身旁驶过,扬起漫天刺鼻的柴油烟尘。
李吒走在营道的阴影里,脊背挺得笔直。
路过校场中央的供水站时,几个正在排队打水的学府学员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带着惊惧,带着防备,甚至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。
李吒视若无睹,径直走到水龙头前,拧开铁阀门。
冰凉的井水哗啦啦冲在他脸上,洗去了一层焦黑的汗垢。
水流刚碰到他的脸颊,就泛起一层白色的水汽,水龙头的铁管甚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旁边排队的两个轻伤员下意识往后退了三大步,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。
李吒关上水阀,抹了一把脸,转身向后山走去。
他走得极快,直到拐进后山无人的松林里,整个人才猛地一晃,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。
“噗——”
一大口乌黑的淤血喷在树根上,松针瞬间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坑洞。
李吒单手死死按住胸口,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下来。
皮肉下方,那朵十二品红莲印记正在疯狂旋转,莲瓣上的神火化作无数根细密的火针,狠狠扎进他的骨髓深处。
白天,他必须用全身的意志压制这股暴烈的力量,在所有人面前装出若无事的样子。
但每一次呼吸,肺部都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碎玻璃。
这种剧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让他整条脊柱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“呃......”
李吒咬住自己的衣袖,死死把痛呼声憋在嗓子眼里。
冷汗刚冒出皮肤,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干净,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空布袋,用干瘪的指腹摩挲着上面残留的冰蓝龙髓残息。
那一缕微弱的冰寒,是他现在唯一能用来对抗业火的东西。
可是太少了。
龙髓残息在神火的烘烤下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。
李吒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,任由神火在体内撕扯。
脑海里敖丙的身影越来越清晰,伴随着那一声声机甲重炮的轰鸣,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黑色巨兽,疯狂吞噬着他的理智。
不够强。
还是不够强。
若是自己有项羽大帅那样的力量,一戟就能荡平鹰国的机械旅,黑石镇不会被烧,阿丙也不会死。
少年的五指深深刺进冻土,泥土里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,却无法熄灭胸膛中那团复仇的烈火。
......
夜幕降临得极快。
南疆战区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呼啸着吹过第三要塞的岗哨铁塔。
重症舱内没有开灯。
李吒坐在冰冷的铁地板上,双手双脚被粗重的玄铁锁链死死绑在四角的承重柱上。
这是他自己要求的。
每到深夜,神火的反噬就会达到顶峰,他怕自己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,把整座要塞的营房化作火海。
锁链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午夜子时。
轰!
一团耀眼的赤红烈焰猛地从李吒胸膛喷涌而出,将整间舱室照得通亮。
少年仰起头,脖颈处的皮肤彻底裂开,赤金色的神脉在皮下剧烈跳动,仿佛要破体而出。
“吼——”
一声非人的低吼从李吒喉咙里挤出。
玄铁锁链被拉扯得笔直,精铁铸造的承重柱发出令人心悸的扭曲声。
神火顺着锁链蔓延,将手臂粗细的铁链烧得通红发亮,滚烫的铁环嵌进少年的手腕皮肉中,皮焦肉烂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李吒的瞳孔彻底变成了赤金色,眼底深处的两朵红莲疯狂旋转。
心魔在这一刻暴涨到了极点。
火光中,无数道虚幻的身影浮现出来。
有被机枪扫射倒地的赵铁匠,有在火海中哭喊的黑石镇孩童,还有最后化作冰屑消散的敖丙。
那些身影围着他,张开焦黑的嘴,发出无声的质问:
“为什么死的是我们?”
“为什么你活着?”
“李吒,是你引来了灾祸......”
“是你害死了所有人!”
“闭嘴!”
李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双臂猛然发力。
咔嚓!
两根被烧红的玄铁锁链应声崩断!
暴烈的红莲业火化作一圈圈火浪,疯狂冲击着舱室的四壁,特种防爆钢板被烧得向外凸起,警报声响彻整个要塞后方。
“李吒!”
舱门被巨力轰开。
项羽高大的身影跨入火海,单手一挥,霸道无匹的纯阳真气化作一道无形的大手,硬生生将漫天火浪按回了李吒体内。
项羽上前一步,重重一指点在李吒的眉心处。
狂暴的神火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,不甘地缩回了皮肉深处。
李吒身子一软,脱力地栽倒在焦黑的地板上,嘴里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屑的黑血,整个人昏死过去。
项羽站在狼藉一片的舱室中央,低头看着这个浑身焦黑的少年,脸色沉得可怕。
林莽快步跑进舱内,看着断裂的玄铁锁链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大帅,这孩子体内的心魔已经生根了。”
林莽声音发颤。
“红莲业火专烧神魂与污浊,他心里全是对敖丙的愧疚和对力量的执念,业火借着这股执念反噬,再这么下去,不出三天,他的神智就会被完全烧成白痴。”
项羽收回手,掌心的玄铁护腕已经被烫得发红。
“穿梭机什么时候到?”
项羽沉声问道。
“半个时辰后在后山密林降落。”
林莽低头回答。
项羽弯腰,将地上的李吒抱了起来。
少年轻得像是一具干枯的木架子,体温高得吓人。
“送走。”
项羽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“留在这里,东海的眼线和南疆的流言,会把他生吞活剥了。”
林莽咬了咬牙,低声道:
“大帅,外面的风声......已经压不住了。”
......
与此同时。
距离第三要塞五十里外的一座茶棚内。
几名身穿各色武道服饰的武者正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木桌旁,低声交谈着。
桌角上放着几个粗瓷大碗,里面的劣质茶水泛着一层油花。
“听说了吗?前天红河渡口那一仗,根本不是项羽的主力打赢的。”
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武者压低了嗓门,神秘兮兮地说道。
“是一个南疆学府的辎重兵,叫什么李吒的,在战场上突然发了疯,唤出了一片妖火。”
旁边一个光头大汉冷笑了一声:
“什么妖火,那是太古邪法!老子有个同乡在第二要塞当医官,亲眼看见那小子身上长满了赤红色的鳞片,一顿饭要吃十斤生牛肉!”
“不止啊!”
另一名干瘦武者凑上前来,眼神闪烁。
“黑石镇知道吧?原本鹰国人只是路过搜查,结果那小子引动妖火,把整座镇子三千多口人全烧成了飞灰!”
“连赵铁匠那样几十年的老实人,都被他身上的火毒烤成了干尸!”
茶棚里的几个散修武者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当真?那要塞那边怎么说是大捷?”
“大捷个屁!”
八字胡武者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。
“那是项羽为了遮丑!你想想,鹰国的三十多台重装机甲,凭什么一个连开脉境都没到的泥腿子能全灭了?这不是妖孽附体是什么?”
“我听说次亚佛国的高僧已经发话了,那小子是南岭大荒深处逃出来的天灾凶煞,专门克扣人族国运的。”
“只要他留在南疆一天,鹰国的重炮和佛国的业力就会源源不断压过来!”
“那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功臣,他就是个招来灾厄的妖异祸根!”
“迟早有一天,他会把整座南疆烧成一片寸草不生的死地!”
流言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,借着夜色,在南疆各大要塞、补给站、黑市和茶馆酒肆之间疯狂蔓延。
每一张嘴都在添油加醋,每一个字都在将那个在泥沼中拼死阻敌的少年,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而在南疆边境的一座山头上。
几名身穿黑色战术紧身衣的探子收起手中的传讯符箓,嘴角挂着阴冷的笑意。
符箓的暗纹上,清晰地印着东海王家的赤虎标记。
夜风呼啸,将荒原上的流言吹得越来越远,直奔东海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