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野跨出门槛的时候,被青石条绊了个趔趄,两百多斤的身板晃了晃,好不容易才扶住院墙站稳。
“老庄,你等等我!”
周野一边提裤带,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头。
“第三灵脉枢纽那是前线死地!赵宏那帮人刚倒台,咱们丙班连像样的重甲都没领齐,现在跑过去,不是给人当活靶子吗?”
庄之梦脚步没停,顺着庄府偏院的碎石小道往后门走。
“军令下到教务处,去是军令,不去是抗命。”
“你爹是周家家主,抓你顶多关禁闭。我刚接了南港两条灵矿线,巡察司和防区宪兵队都在盯着庄家表态,我缩在后院,明天战区司令部就能把灵矿收回去。”
周野咂摸了一下嘴,抬手抓了抓后脑勺。
“倒也是这个理。不过去归去,咱们到了地方得往后缩,千万别往前排冲。”
刚绕过马厩,回廊拐角处蹿出来一个穿鹅黄碎花布裙的小丫鬟。
那是原主院里的贴身侍女小蝶。
小丫鬟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黄草纸,跑得发髻散乱,鼻尖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。
“少爷!”
小蝶撞到跟前,差点扑进庄之梦怀里,急忙刹住脚,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。
“南港那边送回来的信!”
庄之梦停下脚步,伸手接过来。
“跑这么急,后头有狗撵你?”
小蝶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喘着粗气回话。
“不是狗,是王家的人!三少爷刚才在账房对账,南港码头管事的跑来报信,说今天下午两点开始,城西几个杂货铺的避水符和硫磺晶全被生面孔扫空了。”
“还有,南港退潮的七号滩涂那边,有几个采珠的老渔民说看见海底下冒黑油,刚想划船过去看,就被巡防营里穿杂役衣服的人拿刀撵回来了!”
庄之梦挑了挑眉毛。
“老渔民看清那些杂役的脸了?”
“没看清,不过领头的说话舌头打卷,右手小拇指断了半截,腰里还挂着咱们东海城防工兵营的铜牌子。”
小蝶两只手绞着裙角,嘴里吐字飞快。
“三少爷觉得不对劲,派人去工兵营核对花名册,结果发现那块牌子的主人三天前就报了暴毙,尸体都烧成灰了!”
周野在旁边听得直咧嘴,身上的肥肉抖了两下。
“死人领牌子?这他娘的是瀛国暗桩惯用的假死脱壳!”
庄之梦把手里的黄草纸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回廊边的铜香炉里。
“小蝶,回屋把门关死,今晚谁叫门也别开。”
小蝶点点头,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回了内院。
庄之梦抬起左手,大拇指按在食指第二节的骨缝上,不轻不重地捏了三下。
识海深处,青铜古门上挂着的九条锁链发出低沉的金属撞击声。
青灰色的梦域顺着脚底板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,穿过青砖,越过高墙,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张纵横交错的东海地脉虚影。
七号滩涂、避水符、硫磺晶、工兵营假死暗桩、还有退潮时冒出的黑油。
几条看似不挨着的线头,在识海的推演图里飞快咬合在了一起。
避水符是为了潜入深水盲区,硫磺晶是用来催化地脉爆破阵,至于那截断了的小拇指,正是黑日瀛国风魔一族特有的断指血誓。
他们根本没去七号浮标。
七号浮标只是他们丢出来的诱饵,真正的动手地点,是在海防大阵三号灵脉枢纽正下方、连周天星斗仪都扫不到的地底暗河入口!
“走吧。”
庄之梦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,迈步走出庄府后门。
“去学校。”
......
一刻钟后,东海天元超凡大学,南校门操场。
刺耳的防空警报在教学楼顶端呜呜作响,红色的战备探照灯把整个操场割裂成一片片猩红的光斑。
几百名开脉境以上的学员全副武装,按照班级序列整齐排开。
甲班的尖子生们穿着清一色的二阶合金内甲,手里端着战术符文步枪,个个面色紧绷;乙班和丙班的队列则乱得多,不少人连作训服的扣子都没系利索,低声交头接耳,到处是推搡和拉动枪栓的金属脆响。
李玄站在甲班队伍最末端,虽然洗脱了主谋的嫌疑,但赵宏倒台后他在战区的保送名额直接被撤,整个人灰头土脸,抱着长剑缩在阴影里,连头都不敢抬。
看到庄之梦和周野大摇大摆地走进操场,不少学员的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。
上午在北操场,庄之梦徒手折断战刀、放影回溯干趴赵宏的场面还热乎着。
原本几个平日里喜欢对丙班指手画脚的世家子弟,此时全都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,没人愿意在战备关头去触这个煞星的霉头。
“报告长官,丙班应到四十二人,实到四十二人!”
周野扯着嗓子冲台上的执勤教官喊了一声,然后麻溜地拉着庄之梦钻进了队伍最后一排。
台上的执勤教官刚要开口训话,整个操场上空的气流突然毫无预兆地下沉了一大截。
没有风声,也没有呼啸的破空动静。
天幕上方,厚重的云层像是被一把无形的万斤重斧直接劈开,露出一片晴朗的星空。
轰隆!
一声沉闷如雷鸣的脚步声从半空中砸落。
操场四周高耸的八座百米探照灯铁塔同时晃动了一下,钢铁骨架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紧接着,一道足有九尺高的魁梧身影,踏着虚空一步步走下。
那人身披绿锦百花战袍,内衬厚重的青黑明光重铠,面如重枣,颌下一蓬两尺长髯随风飘扬,卧蚕眉斜插入鬓,丹凤眼开合之间,隐隐有实质般的青色锋芒在夜空里吞吐。
他甚至没有落地,只是悬停在操场上方三十米的半空。
整座操场上数百名学员和几十位导师,在这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空气沉得像灌了水银。
不少开脉境初期的学员两腿打晃,不得不把手里的长枪重重戳在地上,借力撑住身体。
东海战神,关羽!
庄之梦站在最后一排,后背贴着铁丝网,体内的气血同样翻江倒海般涌动。
泥丸宫里的青铜巨门剧烈震荡,大梦道胎自发运转,青灰色的气息流转全身经脉,才将头顶那股山崩海啸般的战神武意卸去了大半。
他抬起头,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,打量着半空中的那尊人族战神。
这不是现代神话书里的泥塑木雕,而是一个活生生镇守了东海三十年、以凡人之躯执掌人族气运的恐怖存在。
关羽腰间没有悬挂繁杂的法宝,右手随意搭在斜挎的青龙偃月刀柄上。
刀身长达九尺五寸,厚重粗粝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与暗褐色的血渍,没有任何灵光外溢,却给人一种只要拔出半寸就能将整座东海一分为二的极致压迫。
“参见大帅!”
操场正前方的十几名通神境校务主任和战区驻校校官,齐刷刷单膝跪地,铠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。
关羽丹凤眼微垂,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,从操场上数百名师生身上缓缓扫过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时,都如同闷雷滚过胸膛。
“东海海防三千导轨,是我人族十万儿郎用骨头填出来的防线。”
“黑日瀛国的鼠辈既然敢进来,就别打算活着游回去。”
关羽的目光在甲班和教务处的方向顿了半息,那股冷冽的煞气让几名平日里收过世家黑钱的导师脸色惨白,汗水顺着下巴砸在脚背上。
“战区巡防营在排查外海,但内奸在城里。”
“教务处西区三号机甲车间,工兵营第四队副队长,还有后勤处管灵石库房的两个执事,半柱香前已经伏诛。”
关羽大手一挥。
四颗裹着黑布的圆形物件从半空中坠落,咚咚咚砸在**台正前方的水泥地上,滚落出几道暗红的血痕。
台下的学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是黑日瀛国埋在天元大学最深的三处暗桩,没想到在短短半小时内,就被这位战神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!
庄之梦心里微微动容。
这就是关二爷的行事风格。
不动则已,动则断其咽喉。
但他也看出来了,关羽身上虽然杀气冲天,丹田深处的气息却有一丝极淡的滞涩。
那是东海大阵人族气运消耗过度的征兆。
正面战场上,黑日瀛国的三支主力舰队还在施压,关羽分出神念亲临天元大学斩杀内应,已经是在强行分兵。
如果海防第三灵脉枢纽在这时候被破灵钻打穿,这位战神腹背受敌,整座东海城千万百姓的命,瞬间就会悬在刀尖上。
“战备三队、四队,由陈烈带队,立刻封锁东海城东门与南门,按名单捕杀所有可疑商会。”
关羽下达军令,言简意赅。
“实战班学员,随城防军第二重装旅开赴海防一线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掘地三尺,把漏网的耗子给本帅逼出来!”
“得令!”
陈烈校官猛地抱拳,声如洪钟。
半空中的关羽没有再多留一秒,青色战袍一卷,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青芒,瞬息之间便消失在波涛汹涌的东海天际线方向。
战神武意散去的瞬间,操场上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。
周野整个人像脱了骨头一样靠在铁丝网上,抹着脑门上的白毛汗。
“娘咧......这就是化域境巅峰的战神?老子刚才连大气都没敢喘一口,感觉只要他眼神再落重一分,我这身肥肉就得当场爆开!”
庄之梦收回目光,手指在腰间的青铜旧钱上轻轻滑过。
战神虽强,但敌人玩的是阴招。
关羽亲自出手清理了校园和城内的联络点,以为斩断了暗卫的退路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风魔带领的暗卫死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!
黑日瀛国要的是同归于尽,用十二条开脉境巅峰忍者的命,换东海三号地脉枢纽的崩塌!
现在城防军的大部队全被调去封锁各个城门和沿海防线,第三灵脉枢纽的守备反而成了真空期!
“周胖子。”
庄之梦拍了拍周野的肩膀。
周野愣了一下,转过头来:“怎么了老庄?”
“待会儿队伍出发,在过红树林峡谷的时候,找个机会跟我离队。”
周野眼珠子瞪得溜圆,下巴上的肥肉一阵哆嗦。
“离队?!老庄你疯了?!临阵脱逃是要上战区军事法庭的!陈烈那条疯狗真会一枪毙了咱们!”
“谁说我要逃了?”
庄之梦嘴角牵动了一下,眼眸深处倒映着操场边缘摇曳的红光。
“军方搜查的大方向偏了三十里,按他们这种拉网式的搜法,等赶到三号枢纽,地底下的导轨早让人炸成碎渣了。”
周野有些发蒙,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大方向偏了?连关大帅和战区参谋部都没定准位置......”
“先别急,这里面有问题。”
庄之梦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。
“王家丢在周家后门的车、南港码头消失的硫磺晶、还有刚才关帅扔在地上的四颗人头,全是在往城内和外海引火。”
“真正的杀招,就在三号枢纽地底的暗河口。”
“那帮忍者身上带了地脉破灵钻,只要再给他们半个时辰,海啸就会灌进东海城。”
周野咽了一大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那......那咱们跟陈长官汇报啊!让城防军直接派重装甲部队压过去!”
“汇报?”
庄之梦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看一个傻子。
“你拿什么汇报?凭你周大少爷的直觉,还是凭我这个刚从纨绔转型的大少爷在梦里看见的?”
“赵宏前脚刚倒,后脚我就准确报出敌国死士的绝密坐标,你猜巡察司是先去抓忍者,还是先把我的脑袋切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?”
周野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确实。
高武世界的规矩向来残酷,没有证据的精准预判,在上位者眼里不叫功劳,叫勾结外敌的铁证。
更何况庄之梦体内的大梦至尊道胎绝不能暴露在阳光下,一旦引来虚空深处的目光,后果比十个风魔暗卫还要严重千百倍。
“那......那咱们两个人去能顶个屁用啊?!”
周野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敢去炸枢纽的,至少是开脉境巅峰的死士,搞不好还有通神境的老怪带队!就凭咱俩这两杆破枪和刚入门的修为,冲上去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!”
庄之梦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刻着古老符文的青色铜钱,在指尖灵活地翻转着。
“正面硬刚那是莽夫干的事。”
“黑日瀛国的忍者借的是星辰煞气,最怕的是什么?”
周野愣了愣:“怕什么?”
“怕因果反噬,怕阵法走火。”
庄之梦抬起头,迎着夜空上那轮被黑云半遮半掩的残月,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邃的青灰光泽。
关羽守国门,那是战神的担当。
而他庄之梦既然接管了这具残躯,承了这方天地的因果,就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东海大阵被外族蛀空。
暗中相助,借力打力。
既要断了黑日瀛国的爪子,也绝不能把自己的脖子露在屠刀之下。
“陈烈吹集合哨了。”
庄之梦收起铜钱,拉起长袍的兜帽,遮住半张脸庞。
“跟紧我,今晚带你去看一场大戏。”
操场前方,刺耳的战术集合哨声划破夜空,数百名学员在装甲运兵车的轰鸣声中,如同黑色的铁流,迅速朝着狂风呼啸的东海要塞防线开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