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铁生说，“木材批条有了，塑料布我明天去县供销社问问。农膜是统购物资，得有计划指标，但洛叔那个条子应该能管点用。”
他放下笔，看着几个嫂子：
“常言道没本儿难求利，你们不用担心赔钱。毕竟打猎偶然性太强了，还是种植比较稳妥。”
刘双燕心里还略微的带着点气，说话不好听，有点打破头楔：
“你算得倒美。万一雪大把大棚压塌了呢？万一菜冻死了呢？”
陆铁生看着她，笑了一下：
“双燕姐，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。想赚钱哪有百分之百的稳妥，吃饭喝水还有被噎住的时候，难道就不吃了？”
刘双燕“哼”了一声，没在说话。
她是有点嫉妒林萍，又感觉喜欢陆铁生会对不起老二。
所以心里矛盾，脾气大点也正常。
陆铁生并不和她一般见识。
揣着洛长海的条子，骑上李长福的自行车，赶到大环山林场。
木工厂在一处山坳里。
几排红砖房，院子里堆着老高的原木垛子，电锯“吱吱”响得刺耳，空气里全是松木油脂的香味。
陆铁生找到主任的办公室。
进了走廊，门开着，一个五十来岁、脸膛黑红的老头正对着图纸喝茶。
“叔，我是靠山屯的陆铁生，洛长海洛叔让我来找鲁主任。”
他把条子递上去。
“哦，我就是。”
鲁主任接过条子一看，眉头先是一展，随即又皱起来，叹了口气：
“老洛的条子，我不能不认。可是铁生啊，你来晚了一步……林场归省里林业局直接管。销售这一块全归木工厂了，我这儿只管采伐调拨，卖木头的事我说了不算。”
他想了想，从抽屉里撕了张便笺，提笔写了两行字：
“我给你写个条，你去找木工厂的李厂长。他是我老战友，应该能通融。”
这个时候政策变革是很平常的事儿，陆铁生看出来老头儿不是在推诿自己，于是道谢出来了。
拿着条子往木工厂走。
木工厂办公室比鲁主任那儿气派。
一排五间瓦房，窗明几净。
找到厂长办公室，他推门进去。
里头坐着个中年的女人，烫着卷发，穿一件红毛衣，正嗑瓜子看《大众电影》。
桌上摆着“副厂长”的牌子，名字叫孙淑芬。
“找谁？”
女人眼皮都没抬。
“我找李厂长，鲁主任让我来的。”
陆铁生把条子递过去。
孙淑芬接过来，扫了一眼，嘴角撇了撇，把条子往桌上一扔：
“李厂长出差了，去省里开会，半个月回不来。”
“那厂里谁能批木材？我着急用。”
“批木材？”
孙淑芬这才正眼看他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一个穿旧棉袄的农村小伙子：
“你哪个单位的？要多少？”
“靠山屯的，要十方杂木杆子。”
“十方？”
孙淑芬笑了一声，把瓜子皮吐在地上：
“你当这是供销社买白菜呢？十方原木得场部计划科批，木工厂只管加工。再说了，现在木材紧张，县里指标都不够分，你一个屯子要十方，做梦呢？”
陆铁生指了指桌上的条子：
“鲁主任写的条子……”
孙淑芬眉毛一挑：“鲁主任管采伐的，管得着销售吗？他写个条子就好使了？我跟你说，李厂长不在，这章我盖不了。你等他回来再说吧。”
说完又拿起《大众电影》翻起来，不再理他。
现在这个时候和后期不一样，人出差是真的联系不上。
没有手机，座机都没普及。
交通也不便，出门个把月失联都是正常的。
陆铁生站在那儿，有点着急。
他知道这叫孙淑芬的女人是谁。
她就是公社主任黄文的媳妇。
上一世她就跟大队长赵二虎勾勾搭搭，合伙把十里岗偷伐的木料倒腾出来卖。
后来事发，赵二虎是在她被窝里让公安抓出来的。
这一世自己还没顾上收拾她，倒先被她卡住了。
知道她是在卡自己给她送礼。
陆铁生岂能惯着她这种歪风邪气。
本来是计划要收拾她男人黄文，并没有想要搭理她，现在她竟然主动来为难自己？
他看了一眼孙淑芬桌上的搪瓷缸，缸子上印着“大环山林场先进工作者”，旁边压着一张发货单，上面写着“发往公社十里沟砖厂：杂木杆五十方”。
陆铁生心里一动。
十里沟砖厂。
刁二麻子所在的那个砖厂。
自己上次去过，砖厂办公室是新建的，没有什么大基建，要这么多杆子干嘛？
想起来了，上一世审判黄文，孙淑芬和赵二虎的公审大会他全程听到完。
孙淑芬不仅贪污，还巧立名目倒卖木材。
现在一把手不在家，她在厂里一手遮天。
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。
脑子里赶紧想，详细回忆当年的事儿。
公审大会的每一帧画面在脑海回荡……
对了，当初审问孙淑芬的时候，在她家搜出来一个粉色塑料皮的日记本，那是她的记账本。
里边记载的这几年所有私自倒卖木材的账目。
但是那个本子在哪儿自己并不知道。
站着孙淑芬面前，只是犹豫了几秒钟，他心里就有了对策。
孙淑芬看着这个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，表情异样，不有奇怪。
干嘛呢？
一会儿咬牙一会儿笑……
你他妈对着老娘臆想呢么？
一副色狼的样子！
“喂喂喂，你干嘛呢？出去吧，不能批你的木料。等老李回来再说吧。”
陆铁生笑道：“孙厂长，我是靠山屯的，赵二虎是我们队长，这都不行么？”
提到赵二虎，孙淑芬挑了一下眼皮：
“你让赵二虎来吧，要是生产队用，我可以考虑。但是你个人用，不可能批！”
陆铁生看着她趾高气扬的样子就生气。
此时不知道拿出洛长海的条子能不能有用，但是陆铁生不想拿，想要治治这个娘们儿：
“好呀，你不批我还不买了。不过你的那个粉色皮的记账本我就交到县里纪委去了。”
说完，回身就走。
孙淑芬好像屁股扎了刺一样跳起来：
“啥？你说什么？你给站住！”
陆铁生善于察言观色，一看就知道自己戳中她痛点了。
停下来笑道：“没什么，我那点木头不买也无所谓，你倒卖木材的账本看来你也不想要了。”
“什么账本……你……你把话说清楚！”
一句话把孙淑芬吓得后背发凉，激动得都从办公桌后边绕出来了。
陆铁生很淡定地摆摆手：
“不说了，我得去县里了。”
说完就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