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内十分安静。
二十余名官员跪在地上。
只等太子松口。
陆奉望着他们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史枫在博陵这一手,是真戳到世家的命根子了。
隐匿人口被挖出来。
佃户纷纷逃籍领田。
再过几个月,关东世家庄园就得荒一半。
他长长叹了一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唉!这个史枫,行事就是急躁。”
“孤已经三令五申,要他到了地方,应当跟当地有司商议着来。”
“怎么还是这么莽撞?”
他抬手示意旁边的太监。
“给史枫拟一封书信,让他等着孤的问罪。”
话还没说完,崔言眼底已经掠过一丝喜色。
果然,太子也不敢真把关东世家逼急了。
什么括户均田?
到最后,还不是要妥协?
他连忙磕头,“殿下圣明!”
“并非臣等故意刁难,实在是史御史行事太过。”
“闹得地方鸡犬不宁……”
陆奉忽然打断他,身子微微前倾。
语气忽然冰冷起来,“孤只说他行事急躁,可没说他做错了。”
“孤倒是想问问诸位,御史奉旨赴关东。”
“推行均田,利国利民,不知错在何处?”
崔言一愣,猛地抬头,“殿下,他强闯崔氏庄园,煽动佃户逃籍。”
“将三千余名私属佃户强行登记为良民。”
“还擅自分世家私田。”
“侵占私产,形同强盗!”
陆奉嗤笑一声,缓缓开口:“私产?”
“诸位熟读圣贤书,没听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莫非王臣?”
“这三千人分明是大乾的子民,难道是你崔家祠堂的人?”
崔言连忙辩解道:“他们都是前朝战乱的流民。”
“自愿签契入我崔家为奴,世代为佃户。”
“契约俱在,官府也无权干涉!”
好一个无权干涉!
看来你们世家真把自己当成天下的主人了。
陆奉直视着他,问道:“那孤问你,这三千人,可曾向朝廷交过一粒米的赋税?”
“可曾为国家服过一天徭役?”
崔言脸色煞白,嘴唇动了动。
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隐匿人口,逃避赋税,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情。
要是拿到明面上来说,就是抗旨欺君的大罪。
往大了说,直接抄家。
陆奉冷笑一声,“答不上来?”
他扫过大殿所有官员,朗声道:“大乾初立,国库空虚。”
“关外数十万大军,处处需要钱粮。”
“可关东各州,世家隐匿的黑户,多达上百万。”
“这些人种着大乾的地,住着大乾的房子。”
“却只给世家当牛做马,朝廷半点赋税收不到。”
“史枫奉旨括户,让隐户立籍。”
“按律交租庸调,充实国库,稳固地方。”
“孤倒是想不出,他何错之有?”
下一秒,他语气陡然凌厉,“还是说,在诸位眼里,天下赋税,就该穷苦百姓去交?”
“你们世家大族,便趴在国库上吸血?”
非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暗自点头。
心里大呼痛快!
关东世家把持地方,逃避赋税。
谁都心知肚明。
可没人敢说。
如今太子殿下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捅开。
真是解气!
崔言等人脸色铁青。
论法理,论赋税。
他们根本辩不过陆奉。
再辩下去,反倒坐实了他们对抗朝廷的罪名。
崔言深吸一口气。
既然文的没用,只能来硬的了。
他猛地抬手,摘下头上的乌纱帽。
“殿下如此说,臣无言以对。”
他挺直腰杆。
“臣祖宗基业在博陵,不可废!”
“殿下执意如此,臣年老体衰,无力胜任。”
“自请辞去博陵主簿之职,告老还乡。”
其余官员也跟着效仿。
摘下乌纱帽。
“臣也请辞!”
“求殿下恩准归乡!”
一时间,出自关东五姓七望的官员,声音整齐划一。
赤裸裸的要挟。
历朝历代,面对世家集体辞官逼宫。
还没哪位帝王不妥协退让。
也让世家们屡试不鲜。
毕竟地方官吏多半出自世家。
真要一齐辞官。
各州政务瞬间瘫痪。
朝廷政令下不去。
他们就不信,陆奉真敢应下。
殿内瞬间剑拔弩张。
陆奉脸色沉了下来,眼神如刀一般。
他盯着崔言,沉声说道:“崔言,你这是在逼宫?”
崔言伏地叩首,“臣不敢。”
“实在是年老力衰,不堪重任,求殿下成全。”
一句话,反正赌你不敢答应。
不敢答应辞官,括户就得取消。
陆奉轻笑一声,说道:“诸位要想清楚,官帽摘下来容易,再想戴回去,可就难了。”
他看向王士奇,语气平淡:“王首辅,前几日朕交办你的差事,办得如何?”
王士奇出列,躬身拱手,“回殿下,臣已同礼部,弘文馆,日夜赶工。”
“勘验天下各大世家名门望族的族谱事迹。”
“《大乾氏族志》初稿,今日刚好整理成册。”
“正准备呈殿下御览。”
一瞬间,崔言的脑瓜子嗡嗡的。
瞬间懵逼了!
《大乾氏族志》!
他怎么把这事忘了?
光顾着逼宫停括户,却忘了自己最在乎的氏族志。
要是因为辞官逼宫,惹恼了太子。
把崔氏直接贬为末等氏族。
百年门第就全毁了!
不光是他。
身后的世家官员们,个个面色骤变。
他们根本赌不起氏族志的排名。
那是家族千百年的脸面。
局势,瞬间反转。
陆奉看着脸色煞白的众人。
嘴角上扬,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。
跟孤玩逼宫?
孤早就给你们准备好套了。
“既然诸位爱卿对地方政务意见这么大。”
“先来看看大乾氏族志排名合不合规矩。”
“王首辅,呈上来吧。”
太极殿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崔言等人依旧伏在地上,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王士奇躬身应诺。
拿着一卷黄绢装帧的厚厚册籍,快步走上御阶。
陆奉接过册子,也不着急翻。
他看了一眼封皮,慢条斯理的问道:“王首辅给说说,这排名是按什么定的?”
王士奇声音清朗,说道:“按陛下关外传来的旨意,以对大乾的功勋,奉公守法的程度为首要准绳。”
“历代簪缨只作参考。”
“第一等,自是我大乾皇族,称天族,居万民之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