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华打完第一通勒索电话后，他压根没打算连着打第二通催钱，反倒打定了主意，先把对方晾上大半天。
干这行的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
刚撂下狠话就追着催，反倒显得自己沉不住气，还容易暴露行踪；反倒空出时间慢悠悠耗着，既能磨得对方心里发慌、自乱阵脚，也能借着这段工夫探探虚实——要是对方真报了警，这一上午的功夫，周边要道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了。
他跟董立民交代了两句盯人的规矩，让他寸步不离屋子，自己拉着王义晓上了那辆红色夏利，沿着周边的村镇公路来回绕。
一会儿钻狭窄的村胡同，一会儿拐上国道开出去十几里又掉头回来，故意绕了好几个圈子。
王义晓坐在旁边摸不着头脑，挠着头问：“华哥，咱们这是瞎转悠啥呢？”王立华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，头也不回：“少废话，看后面有没有车跟着。”
一上午转下来，没见着半辆可疑的尾巴，王立华心里稍稍松了口气，可还是不敢大意。
这边朝阳分局的专案组里，可是一夜没合眼。
天刚蒙蒙亮，阮增义副局长就亲自坐镇指挥，陶晶总队长当场分了工：
曹志刚带一路人，直奔电信部门调通话记录，查第一通勒索电话的具体位置；
徐经峰带另一路，调阅沿途所有监控录像，抠车辆线索。
曹志刚那边动作快，不到两个小时就查到了——电话是从昌平百善镇边上的一个公路公用电话亭打出来的。
他立刻带着人扑过去，可到了地方一看，电话亭孤零零立在路边，玻璃上全是灰，早就人去亭空。
现场连个清晰的指纹都没留下，亭边的土坡上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，可国道上车来车往，根本没法断定就是作案车辆留下的。
唯一能确定的，就是人待的时间极短，打完电话立刻就走，半分都没耽搁。
曹志刚蹲在电话亭边上抽了根烟，心里明白：这帮人是老手，反侦察意识强得很，不好对付。
徐经峰这边的监控排查，也是先喜后忧。
小区地下车库出口、朝阳路、北三环沿线的监控都很清楚，很快就拍到了那辆金杯面包车——凌晨两点多从吴若甫住的公寓车库冲出来，没挂牌照，车身上沾着泥，一路向北开，车速很快。
顺着监控一路追，过了回龙观、沙河，画面都还能接上，可等到了昌平与顺义交界的城郊公路上，监控突然就断了。
那时候城郊公路大多没装监控，乡间小路又多，车子往土路上一拐，就像水滴融进了沙子里，再也找不着踪影。
折腾了一上午，只能确定绑匪往昌平、顺义一带的乡下跑了，开的是一辆无牌金杯面包车，具体藏在哪儿，还不清楚。
墙上的北京城区地图上，红圈从朝阳的公寓一路往西往北画，圈越缩越小，可核心的藏匿点，还是摸不准。
一屋子的老刑警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，桌上的搪瓷缸子都凉透了。
这时候的昌平农家院里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里透进一道光柱，照得屋里尘土乱飞。董立民坐在门口的凳子上，怀里抱着枪，一动不动，像个门神似的。
王义晓一早跑出去买了包子和热水，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啃包子，嘴里还哼着小曲，大老远都听得见。
吴若甫靠在墙上，慢慢啃着冷包子，眼睛却没闲着。
他看董立民闷葫芦似的一整天不说话，就故意找话头，语气慢悠悠的，像拉家常：“哥们，听你口音不像是北京的啊？我以前拍戏去过河北沧州，那边人都实在，讲义气。”
董立民本来低着头擦枪，听见“沧州”俩字，眼皮猛地抬了一下，瞅了吴若甫一眼，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。
就这一下，吴若甫心里就有数了——这人十有八九是河北沧州的。
他也不追问，又接着唠：“你们哥几个一块儿出来闯的？看着都挺年轻的。”
董立民这回没搭话，可院子里王义晓嚷嚷着“华哥咋还不回来”的声音飘了进来，一口地道的北京南城腔。
吴若甫默默在心里记下来：这伙人里，有河北的，有北京本地的，至少三个人以上。
这些细碎的信息，看着不起眼，真到了救命的时候，说不定就是最关键的线索。
上午十点多，王立华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，也没回院子，直接开着车往顺义走。
他特意换了个地界，跑到天竺镇边上的另一个公用电话亭——老在一个地方打电话，那是找死。
他拿起话筒拨了经纪人的号码，响了两声就通了。王立华开门见山：“钱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经纪人那边早有警方教好的说辞，声音故意打着颤：“凑……凑得差不多了，可三百万现金不是小数目，银行取钱也得预约，还得再调调。”
王立华冷笑一声，也不跟他讨价还价，直接下令：“下午三点，顺义天竺加油站，你自己开车来，带钱，不许带人，不许报警。你敢带警察，我立刻撕票。”
说完“啪”地就挂了电话，转身就走出电话亭，蹲到对面树影里，盯着电话亭的方向看了足足十分钟。
见周边没什么可疑的人，也没见着警车的影子，才拍拍身上的土，上车慢悠悠开走了。
消息传回专案组，陶晶总队长当场拍板：将计就计，提前布控，就等着他现身拿钱，人赃并获。
下午两点不到，十多个便衣民警就悄悄摸进了天竺加油站。有的换上了加油站的工作服，假装加油擦车；有的开着半旧的货车，伪装成跑长途的司机，靠在车边抽烟；还有的躲在对面的树林子里，人手一把枪，子弹都上了膛。
曹志刚趴在树林里的土坡后面，眼睛盯着加油站入口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经纪人的车也按时到了，停在加油站边上，车窗摇下来一点，手里攥着装钱的包，手心全是汗。
眼看着就快到三点了，加油站里车来车往，就是没见着绑匪的影子。
曹志刚心里正犯嘀咕，经纪人放在副驾上的手机突然响了，铃声在安静的车里格外刺耳。
是王立华打来的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地点改了，京顺路牛栏山公交站，现在就过去。给你二十分钟，晚一分钟，我卸他一根手指头。”
说完直接挂了，根本不给反应的时间。
曹志刚一听就知道坏了——这帮人太狡猾了，这是在试探。他赶紧用对讲机招呼人收队，往牛栏山赶。一队人马匆匆忙忙从树林里撤出来，开车往那边奔，正好赶上下午的车流，差点堵在路上。
可他们哪儿知道，王立华压根就没打算去加油站。他早就把车停在几公里外的高架桥底下，手里举着个望远镜，盯着加油站的方向看了足足二十分钟。
越看越不对劲——加油站里那几个“跑长途的”，眼神太贼，时不时往四周瞟，根本不像常年跑运输的司机；对面树林里，还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。
王立华心里顿时一沉——果不其然，真报警了。
他也不多待，望远镜一收，拧动车钥匙，一脚油门，车子悄无声儿地顺着辅路开走了，绕了好几个圈子，才往昌平的藏匿点走。
等王立华推开院门回到院子里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董立民听见动静迎出来，王立华冲他摆了摆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不对，有警察。交易先停，晾他们两天。”
这话顺着窗户缝飘进屋里，吴若甫听得清清楚楚。他靠在墙上，轻轻呼了口气。
他感觉到，这帮绑匪比预想的还要狡猾，还要谨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