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东西？”
始皇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叶开回过神，将手里的木板翻过去，指了指背面那些刚刚显露出来的浅痕。
“老嬴，还记得之前那座倒着的山吗？”
始皇帝看了眼木板，又看向他。
“那道门户？”
“对。”
叶开把木板往亮处挪了挪，几条极细的纹路从断裂处延伸出来，绕过一处缺口，最后交汇在类似门框的刻痕旁边。
方才只看正面，还以为这就是一块记载营造之法的旧木板，没想到背后同样留着东西。
“这上面有些辨认门户、寻找内外接合处的法子，兴许能派上用场。”
叶开说着，目光又从缺失的位置扫过。
“不过，还得去那扇门跟前看看。”
始皇帝伸手，指尖停在其中一道断开的纹路旁，没有碰上去。
“此处已失。”
“嗯，剩下的也得慢慢看。”
叶开点了点头，把木板收了起来。
倒挂仙山的位置并不固定，那道门当时又只是残影，眼下就算有了些头绪，也不可能立刻过去试。
不过，知道有办法，总比站在门外干瞪眼强。
始皇帝看向旁边重新归位的梁架，目光顺着梁柱间尚有缺损的连接处移过，停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往外走。
“将东西收好，回去再看。”
叶开应了一声，最后检查了一遍长案周围，确认没有落下自己的东西，这才跟了出去。
楼下比刚才安静了一些。
警戒带外的人已经散了大半，工作人员正沿着受损的位置拍照，隔壁店铺的老板蹲在卷帘门前，伸手摸了摸那处向内凹陷的铁皮。
看见叶开下来，对方站起身，指了指上方。
“叶先生，上面那个……不会再出来了吧？”
“暂时稳住了，后面还得修。”
叶开看了眼被砸坏的地方，又指向正在检查墙体的工作人员。
“先听他们安排，这两天别急着往里搬。”
老板连连点头，原本已经掏出来的钥匙，又塞回了口袋里。
院门另一侧，老太太坐在工作人员搬来的椅子上，孙女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几张刚填完的表。
看见叶开，她们一起迎了过来。
“叶先生，那个人……”
“已经有人在查了。”
叶开看了眼老太太仍有些苍白的脸色。
“这几天好好歇着，别再往屋里跑。”
老太太应着，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门。
门边还贴着褪色的旧福字，墙角搁着没来得及搬走的花盆，住了几十年的地方，今天却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孙女扶住她的胳膊，小声说了几句，随后向叶开道谢，陪着老人往临时停靠的车边走去。
许师傅和小孟就在另一边。
小孟已经缓过来不少，抱着工具箱站在师父身后，只是再看向二楼的时候，脚下仍有些不太愿意往前挪。
许师傅的目光，却落在叶开手里的木鹊上。
“这边的轴，我回去还能再配一根。”
他指了指木鹊翅根下方的一处连接。
“刚才急着用，按剩下那半截补的，这儿磨得也厉害，换个合适的，转起来能顺一些。”
叶开把木鹊递过去，让他又看了一眼。
许师傅没有动里面那些细纹，只用指腹轻轻抵住一块木片，试了试转动时的松紧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“行，那明天来我那边吧。”
叶开拿出手机，把工厂的位置发给他，顺便看了眼旁边的小孟。
“你们今天先歇着。”
许师傅把木鹊交回来，应了一声，小孟也赶紧点头。
他今天实在不想再爬什么楼梯了。
车门拉开，小黑立即从里面探出脑袋，先看叶开，再看他手上的木鹊，鼻子动了动。
叶开伸手，把它那颗挡在门口的脑袋推回去。
“进去点。”
小黑往旁边挪了挪，背上的水包跟着晃动，娇娇从包沿露出半截脑袋，朝外面望了一眼。
叶开坐进去，车门关上，旧宅和仍在忙碌的人群渐渐被留在后方。
回到工厂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叶开先把娇娇安置进水盆，又将墨斗和木鹊放到桌上，关掉直播以后，端着饭碗在旁边坐了下来。
小黑趴在自己的食盆前，吃得头也不抬。
叶开瞥了它一眼，忽然觉得，这家伙今天跟着出去，除了跑得比谁都快，好像也没干什么别的。
偏偏回来胃口还挺好。
小黑察觉到视线，含着嘴里的东西抬起头，与他对视片刻，默默将食盆往身下拢了拢。
叶开：“……”
行。
还挺护食。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吃自己的饭，旁边桌上的木鹊已经不再动弹，缺损的木羽在灯下投出几道细细的影子。
这一晚，厂房里的灯灭得比往常早。
……
工厂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时，叶开刚刷完牙。
小黑比他先抬头，望了眼门外，确认不是自己惦记的那辆车，脑袋又趴了回去。
许师傅开着一辆旧面包车，车停稳以后，小孟从另一边下来，提着工具箱，还抱了几块包好的木料。
“来这么早？”
“习惯了。”
许师傅笑了笑，把东西往院里搬，先绕着厂房看了一圈，又抬头看向门边那处有些歪斜的棚架。
叶开跟在旁边，把需要收拾的地方指给他看。
之前这里勉强能住，他也没怎么在意，如今东西越来越多，总不能每回来一样，就随手往桌底下塞一样。
尤其是那些需要养护的东西，更不能乱放。
许师傅听完，站在屋檐下比了比尺寸。
“先把这边整好，底下能放个长架，靠墙那一侧再挡一下，刮风下雨也不往里面飘。”
“行，你看着弄。”
叶开说着，将木鹊取了出来。
许师傅的注意力一下子转了过去，连工具箱都是小孟替他打开的。
带来的木料中，有一块已经粗粗修出了形状，显然是回去以后又琢磨过。
他坐在凳子上，把木鹊轻轻放稳，顺着昨日看过的连接处拆开一小块外壳，露出下面磨损的轴件。
小孟凑在旁边，伸手替他扶着。
叶开则将手机架到一边，打开直播。
观众进来时，镜头里正好是许师傅握着小刀，一点点修整木件的画面。
“还在修啊？”
“这不是昨天那个师傅吗？”
“叶哥真把人请回来了？”
“昨天修的是会飞的鸟，今天不会要修个能飞的房子吧？”
叶开看了眼弹幕。
“先把我这棚子弄好，别动不动就飞。”
他搬了张凳子坐到旁边，许师傅削去一层薄薄的木屑，又把新件放进去比了比，确认转动顺畅，这才重新装回原位。
外面的木件能修，里面那些残缺的细纹，他却没有擅自碰。
“这里我看不懂，你再看看。”
叶开接过木鹊，指间渡入一缕法力。
几道细纹沿着胸腹亮起，木鹊的脑袋轻轻转动，右侧翅膀舒展开来，原先转到中途的那点顿挫，果然轻了不少。
它往前走了两步，木爪在桌面上敲出轻响，随即振翅而起。
小孟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。
哪怕昨天亲眼见过，再看这东西从自己刚扶过的地方飞起来，他还是有些不习惯。
木鹊掠过桌边，在叶开抬起的手掌上落稳。
叶开试着让它收拢翅膀，又重新展开，点了点头。
“顺了不少。”
许师傅笑了起来，低头把刚换下来的旧件包好，没有随手扔进木屑里。
那东西虽然坏了，对他来说，却比旁边一整箱新工具都有意思。
棚架的活随后才开始。
小孟把梯子架好，刚准备往上爬，叶开看了眼高处需要绕线的位置，伸手把他叫住。
“先等会儿。”
他取出墨斗，拉出细线，将末端的木柄送到木鹊嘴边。
木喙合拢，稳稳衔住。
随着叶开指间法力送入，木鹊振翅飞起，拖着细线越过棚架，绕过高处那根不方便伸手的旧梁，又从另一侧穿了回来。
细线悬在半空，随着它落到下方，慢慢绷直。
许师傅伸手接住线头，抬头看了看上面，又看了看站在叶开肩边的木鹊。
原本要搬两次梯子，还得让人在另一头接应的活，就这么弄好了。
小孟站在旁边，双手还扶着梯子。
直播间顿时热闹了起来。
“这玩意儿是真方便啊！”
“许师傅，你这徒弟是不是收早了？”
“小孟：我还没学会呢，你先给我换了？”
叶开看见后面那条，没忍住笑了一声，顺嘴念了出来。
小孟看看木鹊，又看看师父。
许师傅拿着线头，头也没回。
“梯子扶稳，待会儿还得上去。”
“哦。”
小孟赶紧把梯子往里挪了挪。
叶开伸手接住飞回来的木鹊，让它在旁边歇着，许师傅则顺着拉好的线重新核对位置，把需要调整的几处一一标了出来。
它能把线送上去，具体怎么修、哪些旧木还能接着用，仍得许师傅来判断。
叶开也不急着插手，只在需要抬动那根较重的横木时，牵动墨线，将木料缓缓提离地面。
小孟刚伸出去的双手停在半空。
横木沿着绷直的细线升起，在许师傅示意的位置稳住，等下面的连接对好，才慢慢落进去。
许师傅抬手扶正，摸了摸接合处，又向后退了两步。
严丝合缝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带来的工具，再抬头看看叶开，过了一会儿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要是搁以前……”
后面的话，他没说下去。
叶开却已经收起墨斗，拎起旁边的水瓶喝了一口。
“搁现在也挺累的，剩下的交给你们，我歇会儿。”
说完，他把木鹊往桌上一放，自己往椅背上一靠。
直播间里，刚才还在感慨祖师爷手段的观众，看着这一幕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昨天一座楼都弄了，今天这点活你就累？”
“昨天旁边有人帮着托啊。”
“他主要是想坐着。”
“坏了，神仙也想偷懒。”
叶开看完，心安理得地把腿伸直了一点。
废话。
能歇着，谁愿意一直干活。
院门外很快又传来车声。
小黑的耳朵先动了一下，脑袋抬起，等看清从车里下来的人，立即撑着前爪站了起来。
始皇帝刚进门，就看见一道黑乎乎的身影从旁边窜了过去。
小黑跑到停在墙边的小车旁，低头拱了拱车把，随后抬起脑袋，朝这边望来。
叶开手里的水瓶停在嘴边。
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始皇帝看了看小车，又看了看它，没有立即过去，而是走到桌边，拿起已经收拢翅膀的木鹊。
小黑等了一会儿，发现没人过来，只好又挪回来，围着他的腿转了半圈。
叶开伸手指了指旁边。
“练你的，今天没人坐车。”
小黑看向他，又看看始皇帝，最后拖着身子走到那块平时趴着的地方，慢吞吞地坐了下去。
娇娇从水盆边探出脑袋，看了它一眼，很快又缩回水里。
院里木工的敲击声重新响起。
叶开原本还在看手机，过了一会儿，察觉到身旁细微的变化，目光转向小黑。
它已经闭上眼，胸腹随着呼吸缓缓起伏，鼻端有一缕极淡的气息聚拢，身边垂下来的几片草叶，也跟着轻轻晃动。
比起刚开始时练一会儿就散，如今已经顺畅了不少。
婆婆教的东西，总算没白教。
叶开看了一会儿，见它运转得还算稳，便把手机转过去，让直播间也能看见。
“真练起来了？”
“以前就知道吃，现在还知道修炼了。”
“你们看它旁边那几片叶子，好像一直在动。”
“我怎么感觉它睁眼了？”
镜头里，小黑的一只眼睛确实偷偷睁开了一点，视线越过叶开，落到了始皇帝身上。
始皇帝正坐在桌边看木鹊，没有看它。
它等了等，又把眼睛闭上。
叶开：“……”
好家伙。
练归练，车费也没忘。
他抬脚，在小黑身旁的地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看，没人抢你车。”
小黑睁开眼，发现叶开正低头盯着自己，脑袋往下一缩，这才老老实实地继续吐纳。
直播间里，一片笑声。
始皇帝也抬眼看了它一下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随后将木鹊放回桌上，目光转向叶开拿出来的刻图木板。
残图摊在两人之间，高处尚未修完的棚架投下一片阴影，恰好遮住桌角。
叶开重新看了一遍背面的纹路，又将其中几处拍下来，发给负责对接的人，顺带问了问海上有没有新的消息。
回复很快过来，目前还没有那座倒挂仙山重新出现的可靠记录。
叶开也没催。
他把木板收好，顺手点开直播间不断弹出的提醒。
刚才看小黑的观众已经聊到了别的地方，有人在说最近老家出现的怪事，也有人发来一些看不出真假的短视频。
其中一条，被反复提了好几次。
“叶哥，看看那个进山失踪的人。”
“刚从本地群里看见，你们这边也传开了？”
“是不是那个回来找不到家的？”
“对，就是他，家里人都找来了。”
叶开往上翻了翻，找到观众发来的公开视频。
封面是一栋居民楼，前面围着几个人，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地方。
“又是什么？”
他点开视频，手机里先传出一阵杂乱的说话声，镜头晃了一下，才对准站在楼下的男人。
对方三十来岁的模样，穿着一件颜色有些旧的外套，裤脚沾着泥，脚边还放着一个装东西的布袋。
他站在楼前，不停地往两边看。
“这怎么成楼了？”
拍摄的人在后面回答：“早就拆了啊，你找哪家？”
男人说了个名字，又报出一串门牌。
旁边一个拎着菜的老人听见，停下脚步，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说的是以前住树底下那家？”
“对！”
男人立即转过去，伸手指向居民楼旁边铺着砖的空地。
“就这儿，一棵柿子树，门在那边，进去左手是灶房。”
他越说越急，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在小区围墙外，又伸手比了比。
“我家的门，怎么都没了？”
拿着菜的老人看了他一会儿，原本只是随口搭话的表情，渐渐变了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男人报出自己的名字。
老人嘴唇动了动，手里的菜袋垂下来，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眼，随后扭头叫旁边的人打电话。
镜头晃动起来，拍视频的人似乎也发现事情不太对，往前靠近了些。
男人还在问房子的事。
没人立即回答他。
画面跳了一下，再接上时，周围多了几个人，一个女人正从小区另一边快步跑来。
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上下，手里还攥着手机，跑到人群外才慢下来，隔着几个人的肩膀，望向站在楼下的男人。
刚才打电话的老人转过身，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你来看看，是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女人已经停住了。
男人也看向她，目光从她脸上移过，见旁边的人都在看她，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。
“你们把谁叫来了？”
老人喊了女人的名字。
男人脸上的神情，忽然顿住。
他又看向她，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仔细许多，从眉眼看到鼻梁，再看到她紧紧抿住的嘴唇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一个带着迟疑的小名，从他嘴里喊了出来。
女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院子里，叶开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，慢慢坐直了些。
屏幕上的弹幕还在滚动，有人质疑是拍段子，也有人说自己就是附近的人，认得视频里打电话的老人。
叶开没有开口，手指停在屏幕边缘，继续往下看。
视频里，男人往前走了半步，伸出手，像是想摸一摸女人的脑袋，却在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。
眼前的人，已经不需要仰头看他。
他有些无措地笑了一下，随后，那点笑意便慢慢消失。
“不是……你怎么长这么大了？”
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低头看了眼他的手，又抬起脸，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。
“爸，你去哪儿了？”
男人的嘴唇动了动，还没来得及回答，便听见了她后面的话。
“我们找了你二十五年。”
楼下的说话声，仿佛一下子远了。
男人怔怔地看着她，又看向周围那些陌生的楼房，最后转过头，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。
“二十五年？”
“我就在山里坐了一会儿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