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籁皆寂。
他这一嗓子下去，恨不得叫半个北京城都听得见。
张居正等人目光火热的盯着官道上绵延数里的马车。
一箱箱贴着天津卫封条的银箱，此刻看着是那么的诱人，宛若一个四四方方的新娘子。
琤琤——
琴声清泠脆响，玉振般悦耳。
隔壁的漕河上，花船悠悠晃了过来。
是如此的毁人兴致。
“别弹了！”
林琅被眼前的人山人海吓了一跳，急忙回头喊道：“你们再弹下去，回头折子上弹的就是我。”
姑娘们急忙应声息音，跳舞的也赶紧停了下来。
“先靠岸，然后先回去，改天等我有空再去找你们玩。”
林琅吩咐过后，急忙从花船上跳了下来。
他脸皮也厚，这么多人盯着没有半点不好意思，反倒哈哈笑着拱手，“啊，诸位都在呢，岳父，您怎么也出来了？”
张居正闭上眼睛不去看他。
在这个时刻，他不是很想承认林琅是自己的女婿。
“哈哈哈！”
张学颜的大笑打破了安静，“翊安伯乔装出行，以花船掩人耳目，只为护送贡银入京。”
“本官深感钦佩啊！”
林琅听得一愣，随即猛猛点头，“对对对，您也知道，这银子太多就是麻烦，我这掩人耳目就是为了保证漕河上没有宵小埋伏。”
“本来还有几个蟊贼，不过都被我顺手给灭了。”
“好在贡银安全入京，咱们当臣子的辛苦就辛苦点，算不得什么。”
呵呵。
张学颜干笑两声，虽然这是第二次见面，但他已经看出来了，这位翊安伯顺杆爬是真有一套。
再说两句，怕是坐个花船能坐出一等军功来。
他不敢再扯下去，急忙对手下吩咐道：“来人，送贡银入仓查验。”
“等等。”
张居正叫住他，“就在这儿查验，查完一箱再贴户部封条入仓。”
张学颜顿了顿，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。
这是要让全城见证一遍啊。
本来通贡日本的事市井就有些微词，人家并不关心通贡内幕，只觉得朝廷窝囊。
认为朝廷不中用，早些年和倭人打的那么厉害，现在扭头握手言和。
背地里更是抱怨朝廷有这些东西，为啥不能救济救济穷人，非要给一群倭人。
现在也叫一些居心不良的人看看，朝廷到底是在做什么！
再者是通过一传十十传百的方式，告诉天下一件事。
大明国库有的是钱，你们的银子就在手里攥好喽，千万别拿出来。
“可是，还未有过在外盘验的先例，会不会不妥？”张学颜请示道。
“无妨，照我说的做。”张居正淡然道。
“好！”
张学颜点点头，对手下吩咐道：“叫管库员外郎，管库主事带人当场验收！”
不多时，管库的户部官员带着匆匆赶来。
一群人带着称和算盘，当众揭下天津卫的封条。
箱子打开，一排排丁银码放整齐。
倭银不似大明官银的元宝或马蹄，而是一枚枚形似海参的长条，厚薄不一，大小略有不同。
形状无所谓，反正户部还要另外铸成银币。
丁银没有想象中的刺眼雪白，看起来发灰，发暗。
可这才是库存白银应有的样子。
一群人当众随机挑出几块切开，截面莹白泛着银光。
管库主事亲自称重后，大声喊道：“壹号贡箱，白银，一千三百五十八两！”
随后继续下一箱。
“贰号贡箱，白银，一千四百两！”
“叁号贡箱，白银，一千二百八十两！”
“……”
旁边几个官员拿着算盘噼啪打算。
全程公开透明。
验点完毕，当场改贴户部封条，押解太仓。
大通桥是在北京城的东门外，押解要途径外城内城，再经大明门进入户部衙署内的太仓银库。
沿途敲锣净街，可以说是真正的招摇过市。
唯一不好的是太耗时间。
照这个清点速度下去，恐怕又得一天时间。
只不过相比于大明国库半年的收入，这点时间算得了什么。
张居正就那么静静的站在旁边看着，哪怕早有心理准备，他仍是觉得不可思议。
从第一次派人去日本探路，到第一笔银子入京，前后用了不到一年时间。
所需成本不过是些火器火药，米布等物资还都是朝鲜提供的。
大明真正付出的大头是军饷。
石见卫和济州府共计五千人的军饷，说是百倍之利也不过分。
这还只是开始。
往后只要把日本牢牢攥在手心，今日盛况绵延不绝。
“看来有必要再给日本添一把火啊。”
张居正喃喃自语，扭头想找林琅说些正事，却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。
……
“娘，我回来啦！”
林琅跑到慈庆宫大声喊道。
陈太后白了他一眼，“这么大嗓门做什么，又不是听不见。”
“这不是想家了嘛。”林琅乖巧笑道，哪里还有在天津卫的嚣张劲儿。
陈太后看的好笑，问道：“刚进城？”
“嗯。”
林琅点点头，“户部正在外面清点银两呢，我先回来报个平安。”
“我还从天津带了点海货回来，不是吹，人家那地方的海鲜真不赖，我拿了两斤对虾，用冰块镇着呢。”
“娘赶紧叫人煮了去，晚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还有几个超大的海螺，快赶上碗大了，他们说得煮最少两刻钟，吃的时候切片用山葵和酱油蘸着……”
陈太后听着他的碎碎念，眉眼带着说不尽的温柔。
虽说朱翊钧一口一个嫡母，可她总是觉得生分。
反倒是林琅这个干儿子，真叫她有种当了娘的感觉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她眉开眼笑道：“宫里的厨子什么没见过，用不着你教。”
“赶紧去慈宁宫问个安，忙完再过来。”
“我叫人给你做了身新衣裳，晚些试试看。”
“收到！”林琅再朝着慈宁宫颠去。
没招啊。
在京城就这点不好，每天两位太后这边跑跑那边看看，少了一个都不行。
麻烦的很！
到了慈宁宫的林琅还没等张嘴呢，就听李太后喊道：“进来吧。”
“诶？”
林琅走进殿里，朱翊钧正和李太后笑眯眯看着自己。
“婶娘，陛下。”
林琅拱了拱手，好奇道：“你们怎么知道我来了？莫非有人监视我？”
“谁稀罕监视你。”李太后笑骂道：“满紫禁城就你走路叮当作响，我耳朵又不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