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·第十九章贾金南的枪
一
1935年3月20日。凌晨两点。上海。新闸路。沁园村。阮玲玉寓所。客厅。
贾金南站在客厅里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枪。德制的。毛瑟。枪膛里有子弹。六颗。一颗不少。他站在窗口。背对着阮玲玉。窗外是上海的深夜。黑黢黢的。像一口锅底。他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看着阮玲玉。
阮玲玉坐在沙发上。穿着月白色的旗袍。头发散着。脸上没有化妆。但眼睛是亮的。她看着贾金南。看了三秒钟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平得像一面湖。
“贾副官。你手里有枪。”
贾金南没说话。
“枪膛里有子弹。六颗。一颗不少。”
贾金南还是没说话。
“毛人凤让你来杀我。”
贾金南的嘴唇动了。只有一下。然后又闭上了。
“你来了。你保护我。你站在窗口。你看外面。你看有没有人跟踪。你看有没有人偷看。你看有没有人想杀我。但你手里有枪。你枪里有子弹。你站在窗口。你背对着我。你看了三秒钟。你转过身。你看着我。你手里有枪。你枪里有子弹。你想杀我。”
贾金南攥紧了枪。指头关节发白。他低下头。看手里的枪。德制的。毛瑟。枪管锃亮。枪膛里有子弹。六颗。一颗不少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看着阮玲玉。看了三秒钟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但眼睛没动。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。
“阮小姐。你说对了。毛人凤让我来杀你。”
阮玲玉的嘴唇白了。
“你来了。你保护我。你站在窗口。你看外面。你看有没有人跟踪。你看有没有人偷看。你看有没有人想杀我。但你手里有枪。你枪里有子弹。你站在窗口。你背对着我。你看了三秒钟。你转过身。你看着我。你手里有枪。你枪里有子弹。你想杀我。”
贾金南举起枪。枪口对着阮玲玉的胸口。
“阮小姐。你活着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在。你活着。毛人凤就睡不着觉。你活着。他就输。所以你必须死。”
阮玲玉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笑得很难看。但她在笑。
“贾金南。你杀不了我。我手里有四颗真的。你手里有一把枪。你杀了我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还在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没了。毛人凤就赢了。毛人凤赢了。你就输了。你杀了我。你替毛人凤赢。但你输了。”
贾金南的手在抖。枪口在抖。他咬着牙。嘴唇在抖。他攥着枪。指头关节发白。
“阮小姐。你胡说。你手里那颗“八”是假的。真的在戴笠手里。毛人凤说。真的在戴笠手里。”
阮玲玉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八”。旁边刻着“阮玲玉”。她举起来。对着走廊里的灯。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。在墙上投出影子。然后她又摸出第二颗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六”。旁边刻着“阮玲玉”。第三颗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十”。旁边刻着“阮玲玉”。第四颗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十”。旁边刻着“老周”。四颗。都在她手心里。铜的。凉的。
“贾金南。你看清楚了。四颗。真的。刻痕深。铜色旧。旁边刻着名字。真的。都在我手里。你手里那把枪。是毛人凤的。你替毛人凤杀我。你杀了我就替毛人凤赢了。你替毛人凤赢。你就输了。你输了。戴笠就输了。戴笠输了。毛人凤就赢了。毛人凤赢了。你就得死。毛人凤不会放过你。你是戴笠的副官。跟了戴笠八年。你知道戴笠所有的秘密。你知道军统局所有的秘密。毛人凤赢了。他第一个杀的就是你。你替毛人凤杀我。毛人凤第一个杀你。你替毛人凤赢。你替自己死。你杀了我。你就死。”
贾金南的瞳孔缩了。他看着那四颗扣子。手在抖。枪口垂了一寸。
“不可能。毛人凤说。真的在戴笠手里。他骗了我。”
“他骗了你。他一直在骗你。他让你来保护我。他让你站在窗口。他让你看外面。他让你背对着我。他让你转过身。他让你看着我。他让你举起枪。他让你杀我。他让你当刀。他让你当枪。他让你当替死鬼。他从来没把你当人。他只把你当棋子。你死了。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”
贾金南的嘴唇白了。他的手在抖。枪口垂了两寸。三寸。四寸。五寸。他低下头。看手心里的枪。德制的。毛瑟。枪管锃亮。枪膛里有子弹。六颗。一颗不少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看着阮玲玉。看了三秒钟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但眼睛没动。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。
“阮小姐。你手里的四颗。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手里的信。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手里的证据。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杀了你。信还在。证据还在。真相还在?”
“对。你杀了我。信还在。证据还在。真相还在。你杀了我。你就输了。”
贾金南攥紧了枪。指头关节发白。他举起枪。枪口对着阮玲玉的胸口。很近。近得能看见枪口里的膛线。他咬着牙。嘴唇在抖。他扣了扳机。
咔嗒。
没响。
贾金南的瞳孔缩了。他低头看枪。枪膛是空的。子弹被人卸了。什么时候卸的?谁卸的?他抬起头。看着阮玲玉。阮玲玉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笑得很难看。但她在笑。
“贾金南。你的枪。没子弹。”
贾金南的嘴唇白了。
“谁?谁卸的?”
“老周。他昨晚卸的。他告诉了我。让我别怕。让我活着。让我送你三封信。”
阮玲玉从兜里摸出三封信。白的。黄的。黑的。三封。她举起来。对着贾金南的脸。第一封。写给张达民。第二封。写给唐季珊。第三封。写给所有人。
“贾金南。这封是给你的。你拿着。你看看。你看看你自己。你看看你做了什么。你看看你替毛人凤做了什么。你看看你替戴笠做了什么。你看看你替你自己做了什么。你看看。你看看。”
贾金南接过信。手在抖。他拆开。凑到灯底下看。信上的字。歪歪扭扭的。像狗啃的。阮玲玉的字。他认得。信上写着。贾金南。你是戴笠的副官。跟了戴笠八年。你知道戴笠所有的秘密。你知道军统局所有的秘密。毛人凤让你来杀我。你来了。你保护我。你站在窗口。你看外面。你看有没有人跟踪。你看有没有人偷看。你看有没有人想杀我。但你手里有枪。你枪里有子弹。你站在窗口。你背对着我。你看了三秒钟。你转过身。你看着我。你手里有枪。你枪里有子弹。你想杀我。你替毛人凤杀我。你替毛人凤赢。你替自己死。你杀了我。你就死。你替毛人凤赢。你替自己死。
贾金南攥着信。手在抖。抖得信纸哗哗响。他抬起头。看着阮玲玉。看了三秒钟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但眼睛没动。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。
“阮小姐。你赢了。”
“我赢了。”
“你手里有四颗真的。你手里有三封信。你手里有证据。你赢了。”
“我赢了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输了。你手里有一把空枪。你手里有一封骂你的信。你输了。”
贾金南攥紧了信。指头关节发白。他低下头。看手心里的空枪。德制的。毛瑟。枪管锃亮。枪膛是空的。子弹被人卸了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看着阮玲玉。看了三秒钟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但眼睛没动。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。
“阮小姐。我输了。但我还没完。毛人凤不会认输。日本人不会认输。他们会来杀你。他们会用别的方法。他们会用记者。会用小报。会用舆论。会用口水。会用刀子。不是杀你的身。是杀你的心。”
阮玲玉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笑得很难看。但她在笑。
“贾金南。我不怕。我去了法院。我赢了。我把什么都说了。我把唐季珊的底揭了。我把日本人的底揭了。我把那些小报记者的底揭了。我活着。我手里有四颗真的。我活着。我赢了。”
贾金南转过身。往门口走。走了三步。他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“阮小姐。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毛人凤手里有五颗假的。你手里有四颗真的。张学良手里有四颗真的。韩志远手里有三颗真的。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。老周手里有一颗真的。十三颗真的。都在。只有五颗假的。在毛人凤手里。你赢了。但毛人凤不会认输。他会用最后一招。”
“什么招?”
“他会用你。用你的心。用你的命。用你的名字。他会让全上海的人骂你。骂你通奸。骂你荡妇。骂你不要脸。他会让你活不下去。让你自己死。让你自己吃安眠药。让你自己写遗书。让你自己说“人言可畏”。”
阮玲玉的嘴唇白了。
“人言可畏。”
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“我十五岁跟他。他没名没姓地跟我同居了八年。他抽大烟。他跳舞。他把我的钱花光了。他打我。我走的时候。还每个月给他一百块。现在他说我通奸。现在他们说我不脸。现在他们说我该死。人言可畏。人言可畏。”
贾金南走了。脚步声很轻。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。哒。哒。哒。越来越远。越来越轻。最后没了。
阮玲玉站在客厅里。攥着四颗扣子。铜的。凉的。四颗。真的。都在她手里。她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她把门关上了。她插上门闩。她回到卧室。坐在梳妆台前面。镜子里的脸。白的。像纸。但眼睛是亮的。她拿起笔。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“人言可畏。但我不怕。我活着。我手里有四颗真的。我活着。我赢了。”
二
同一天。凌晨四点。南京。军统局本部。毛人凤办公室。
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。桌上摆着五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他一颗一颗地排。第一颗。背面刻着“一”。旁边刻着“张作霖”。第二颗。“二”。“吴俊升”。第三颗。“三”。“刘维周”。第四颗。“四”。“张宗昌”。第五颗。“五”。“仪峨诚也”。五颗扣子。排成一排。像五只眼睛。看着他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他翻过来。看背面。刻痕浅。铜色新。假的。他刻的。他镀的。他换的。假的。五颗。都是假的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南京的凌晨。天还没亮。黑黢黢的。像一口锅底。他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书桌前。拿起电话。摇了三圈。
“喂。接线员。接上海。找贾金南。”
电话通了。贾金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很低。很慌。
“毛秘书。我没杀成。阮玲玉手里有四颗真的。她手里有三封信。她手里有证据。她赢了。我输了。”
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很长。长到贾金南以为他挂了。
“贾金南。你手里那把枪。是假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。你手里那把枪。是假的。子弹被我卸了。你扣了扳机。咔嗒。没响。你输了。”
贾金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更长。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把电话砸了。
“毛秘书。您手里的五颗。是假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。您手里那五颗。是假的。真的。在阮玲玉手里。在张学良手里。在韩志远手里。在戴笠手里。在老周手里。十三颗真的。都在。只有五颗假的。在您手里。您输了。”
毛人凤攥紧了听筒。指头关节发白。他低下头。看手心里的假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一”。旁边刻着“张作霖”。假的。他刻的。他镀的。他换的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但眼睛没动。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。
“贾金南。你手里那把枪。是假的。”
“您手里那五颗。是假的。”
两个人同时说。两个人同时沉默。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两个人都以为。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。两个人都不肯放手。两个人都在等。等对方先松手。等对方先认输。等对方先露出破绽。
三
同一天。凌晨五点。上海。新闸路。沁园村。阮玲玉寓所。卧室。
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。面前摆着四颗扣子。一颗“六”。一颗“八”。两颗“十”。四颗真的。都在她手里。她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上海的凌晨。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边。出现了一道白线。她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床边。坐下来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四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真的。四颗。都在她手里。她攥着。攥了很久。
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。很轻。三下。咚。咚。咚。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拉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穿灰布长衫。戴礼帽。帽檐压得很低。下巴上有一道疤。那个人看着她。嘴角往上翘着。像一条蜈蚣在爬。他举起右手。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真的零号扣子。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一”。旁边刻着“韩志远”。真的“一”号扣子。第三颗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二”。旁边刻着“韩志远”。真的“二”号扣子。三颗。都在他手心里。
“阮小姐。你手里的四颗。是真的。戴笠手里的一颗。是真的。张学良手里的四颗。是真的。老周手里的一颗。是真的。我手里的三颗。是真的。十三颗真的。都在。只有五颗假的。在毛人凤手里。你赢了。”
阮玲玉的瞳孔缩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。十三颗真的。都在。只有五颗假的。在毛人凤手里。你赢了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很轻。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。脚后跟先着地。步子迈得匀。嘴里哼着二人转。
阮玲玉站在门口。攥着四颗扣子。铜的。凉的。四颗。真的。都在她兜里。她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她把门关上了。她插上门闩。她回到卧室。坐在梳妆台前面。镜子里的脸。白的。像纸。但眼睛是亮的。她拿起笔。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“十三颗真的。都在。只有五颗假的。在毛人凤手里。我赢了。”
她放下笔。看着这行字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上海的凌晨。天亮了。太阳出来了。照在弄堂里。照在晾衣杆上。照在旗袍上。照在衬衫上。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。她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笑得很难看。但她在笑。她活着。她手里有四颗真的。她活着。她赢了。
四
同一天。早上八点。北平。铁狮子胡同。张学良公馆。书房。
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。桌上摆着四颗扣子。一颗“十”。一颗“四”。一颗“七”。一颗“八”。四颗真的。都在他手里。他面前站着赵四。赵四刚从上海回来。浑身是汗。喘着气。嘴唇干裂了。像一块干树皮。
“少帅。贾金南去了阮玲玉家。他拿枪。枪里没子弹。老周卸的。阮玲玉活着。她手里有四颗真的。她手里有三封信。她手里有证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贾金南输了。他手里有一把空枪。他手里有一封骂他的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阮玲玉赢了。她活着。她手里有四颗真的。她手里有三封信。她手里有证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四的瞳孔缩了。
“少帅。您都知道?”
“我都知道。阮玲玉活着。她手里有四颗真的。真的“六”。真的“八”。两颗真的“十”。四颗。都在她手里。她活着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在。她活着。毛人凤就睡不着觉。她活着。我就赢。”
张学良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北平的早上。天亮了。太阳出来了。照在院子里。照在老槐树上。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。他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书桌前。拿起电话。摇了三圈。
“喂。接线员。接上海。找阮玲玉。”
电话通了。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很轻。很软。像一根线。但今天。那根线不抖了。稳了。
“少帅。什么事?”
“阮玲玉。你活着?”
“我活着。我手里有四颗真的。我手里有三封信。我手里有证据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“我赢了。但我还没完。毛人凤不会认输。日本人不会认输。他们会来杀我。他们会用别的方法。他们会用记者。会用小报。会用舆论。会用口水。会用刀子。不是杀我的身。是杀我的心。”
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。
“阮玲玉。你听我说。你不要怕。你不要一个人。你不要吃任何人给你的东西。你不要喝任何人给你的水。你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阮玲玉攥紧了听筒。指头关节发白。
“少帅。我不怕。”
“你不怕。但你得活着。你活着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在。你活着。毛人凤就睡不着觉。你活着。我就赢。”
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。很轻。像一根线在抖。
“少帅。我活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阮玲玉把听筒放下。她转过身。看着窗外。窗外是上海的上午。太阳出来了。照在弄堂里。照在晾衣杆上。照在旗袍上。照在衬衫上。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。她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笑得很难看。但她在笑。她活着。她手里有四颗真的。她活着。她赢了。
五
同一天。中午十二点。上海。法租界。霞飞路。唐季珊公馆。书房。
唐季珊坐在书桌后面。桌上摆着一份报纸。今天的《晶报》。头版。标题是:
“阮玲玉与唐季珊——同居三年,为何不婚?”
他攥着报纸。指头沾了黑。他把报纸凑到灯底下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标题。正文。阮玲玉的名字。唐季珊的名字。梁赛珍的名字。张达民的名字。他看了三遍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但眼睛没动。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上海的中午。太阳出来了。照在弄堂里。照在晾衣杆上。照在旗袍上。照在衬衫上。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。他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书桌前。拿起电话。摇了三圈。
“喂。接线员。接南京。找毛人凤。”
电话通了。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很低。很沉。像砂纸磨铁。
“唐季珊。什么事?”
“毛秘书。贾金南输了。阮玲玉活着。她手里有四颗真的。她手里有三封信。她手里有证据。她赢了。您输了。”
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很长。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挂了。
“唐季珊。你手里那颗“六”。是假的。真的。在阮玲玉手里。你完了。你救不了自己。但你可以救别人。”
“救谁?”
“救阮玲玉。你告诉她。她手里的“八”是假的。真的在戴笠手里。你告诉她。她活着。毛人凤就睡不着觉。她活着。她就赢。”
唐季珊攥紧了听筒。指头关节发白。
“毛秘书。您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阮玲玉手里的“八”。是假的。真的。在戴笠手里。戴笠刻了两颗。一颗真的。一颗假的。真的。在他手里。假的。在阮玲玉手里。阮玲玉手里那颗。是假的。”
唐季珊的嘴唇白了。他扶着桌子。慢慢坐下来。他攥着报纸。手在抖。他低下头。看报纸上的字。阮玲玉的名字。唐季珊的名字。梁赛珍的名字。张达民的名字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但眼睛没动。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。
“毛秘书。您手里那五颗。是假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。您手里那五颗。是假的。真的。在阮玲玉手里。在张学良手里。在韩志远手里。在戴笠手里。在老周手里。十三颗真的。都在。只有五颗假的。在您手里。您输了。”
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更长。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把电话砸了。
“唐季珊。你手里那颗“六”。是假的。”
“您手里那五颗。是假的。”
两个人同时说。两个人同时沉默。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两个人都以为。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。两个人都不肯放手。两个人都在等。等对方先松手。等对方先认输。等对方先露出破绽。
六
同一天。下午两点。上海。新闸路。沁园村。阮玲玉寓所。客厅。
阮玲玉坐在客厅里。面前摆着四颗扣子。一颗“六”。一颗“八”。两颗“十”。四颗真的。都在她手里。她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上海的下午。太阳快落了。天边红了一片。像血。她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书桌前。拿起电话。摇了三圈。
“喂。接线员。接北平。找张学良。”
电话通了。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很沉。像一夜没睡。但今天。那个声音里有一丝笑意。
“阮玲玉。什么事?”
“少帅。我活着。我手里有四颗真的。我手里有三封信。我手里有证据。我赢了。”
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。
“阮玲玉。你赢了。但你还没完。毛人凤不会认输。日本人不会认输。他们会报复。他们会来杀你。他们会用别的方法。会用记者。会用小报。会用舆论。会用口水。会用刀子。不是杀你的身。是杀你的心。”
阮玲玉攥紧了听筒。指头关节发白。
“少帅。我不怕。”
“你不怕。但你得活着。你活着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在。你活着。毛人凤就睡不着觉。你活着。我就赢。”
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。很轻。像一根线在抖。
“少帅。我活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阮玲玉把听筒放下。她转过身。看着窗外。窗外是上海的下午。天边红了一片。像血。她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床边。坐下来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四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真的。四颗。都在她手里。她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笑得很难看。但她在笑。她活着。她手里有四颗真的。她活着。她赢了。
七
同一天。晚上八点。南京。军统局本部。毛人凤办公室。
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。桌上摆着五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他一颗一颗地排。第一颗。背面刻着“一”。旁边刻着“张作霖”。第二颗。“二”。“吴俊升”。第三颗。“三”。“刘维周”。第四颗。“四”。“张宗昌”。第五颗。“五”。“仪峨诚也”。五颗扣子。排成一排。像五只眼睛。看着他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他翻过来。看背面。刻痕浅。铜色新。假的。他刻的。他镀的。他换的。假的。五颗。都是假的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南京的晚上。灯火稀稀拉拉。他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书桌前。拿起电话。摇了三圈。
“喂。接线员。接上海。找阮玲玉。”
电话通了。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很轻。很软。像一根线。但今天。那根线不抖了。稳了。
“毛秘书。什么事?”
“阮玲玉。你活着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在。你活着。我就睡不着觉。你活着。我就输。”
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。
“毛人凤。我活着。我手里有四颗真的。我手里有三封信。我手里有证据。我赢了。”
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很长。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。
“阮玲玉。你赢了。但我还没完。我会用别的方法。我会用记者。会用小报。会用舆论。会用口水。会用刀子。不是杀你的身。是杀你的心。让你活不下去。让你自己死。让你自己吃安眠药。让你自己写遗书。让你自己说“人言可畏”。”
阮玲玉攥紧了听筒。指头关节发白。
“毛人凤。你是一条蛇。”
“我不是蛇。我是龟。龟会缩头。龟会咬人。龟会等。我等了十年。现在。该我咬了。我咬不到你的身。我就咬你的心。你活着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在。你死了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没了。你死了。我就赢了。”
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。很轻。像一根线在抖。
“毛人凤。我不怕。我去了法院。我赢了。我把什么都说了。我把唐季珊的底揭了。我把日本人的底揭了。我把那些小报记者的底揭了。我活着。我手里有四颗真的。我活着。我赢了。”
毛人凤把电话挂了。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南京的晚上。灯火稀稀拉拉。他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书桌前。坐下来。拿起笔。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“阮玲玉。你活着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在。你活着。我就睡不着觉。你活着。我就输。所以你必须死。不是身死。是心死。人言可畏。你扛不住。”
他把纸折起来。塞进西装内兜。贴着心脏的位置。和那五颗假扣子放在一起。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南京的晚上。他看着那些灯火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但眼睛没动。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。
八
同一天。深夜。上海。新闸路。沁园村。阮玲玉寓所。卧室。
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。面前摆着四颗扣子。一颗“六”。一颗“八”。两颗“十”。四颗真的。都在她手里。她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上海的深夜。黑黢黢的。像一口锅底。她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床边。坐下来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四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真的。四颗。都在她手里。她攥着。攥了很久。
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。很轻。三下。咚。咚。咚。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拉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穿灰布长衫。戴礼帽。帽檐压得很低。下巴上有一道疤。那个人看着她。嘴角往上翘着。像一条蜈蚣在爬。他举起右手。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真的零号扣子。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一”。旁边刻着“韩志远”。真的“一”号扣子。第三颗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二”。旁边刻着“韩志远”。真的“二”号扣子。三颗。都在他手心里。
“阮小姐。你手里的四颗。是真的。戴笠手里的一颗。是真的。张学良手里的四颗。是真的。老周手里的一颗。是真的。我手里的三颗。是真的。十三颗真的。都在。只有五颗假的。在毛人凤手里。你赢了。但人言可畏。你扛不住。你一个人。扛不住全上海的口水。你扛不住那些小报。扛不住那些记者。扛不住张达民。扛不住梁赛珍。你扛不住。你会垮。你会死。你死了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没了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没了。毛人凤就赢了。毛人凤赢了。张学良就输了。张学良输了。我就白死了。我哥就白死了。韩德厚就白活了。你扛住。你活着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在。你活着。毛人凤就睡不着觉。你活着。我就赢。”
阮玲玉的瞳孔缩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。你扛住。你活着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在。你活着。毛人凤就睡不着觉。你活着。我就赢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很轻。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。脚后跟先着地。步子迈得匀。嘴里哼着二人转。
阮玲玉站在门口。攥着四颗扣子。铜的。凉的。四颗。真的。都在她兜里。她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她把门关上了。她插上门闩。她回到卧室。坐在梳妆台前面。镜子里的脸。白的。像纸。但眼睛是亮的。她拿起笔。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“我扛住。我活着。真的“六”和真的“八”就在。我活着。毛人凤就睡不着觉。我活着。我就赢。”
她放下笔。看着这行字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上海的深夜。黑黢黢的。像一口锅底。她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床边。坐下来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四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真的。四颗。都在她手里。她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笑得很难看。但她在笑。她活着。她手里有四颗真的。她活着。她赢了。